梦浦

此号停更中,感谢一直以来的关照

【太芥】黑手党老师与他学生的100日常


原作背景。

太宰芥川师徒身份互换,新旧双黑前后辈关系互换。

按三次设定,太宰先生是芥川老师的粉丝,所以本文有一个自带芥吹滤镜的太宰桑。

自从侦探社纳入新人以后每天都忙着带喜欢自杀的后辈的中岛敦。

以及因为芥川老师与帽子的关系而与太宰第一次见面就结下梁子的港黑优秀新人中原中也。




1.太宰治第一次见到芥川时只有14岁,当时他因为无意间撞破了一宗黑道交易而正在遭遇追杀。因此他第一次见到芥川挥舞罗生门的身姿。太宰觉得很漂亮,虽然很可怕。


2.太宰加入黑手党的理由是找到生命的本质,如果可以再提一个附加愿望,那就是被罗生门杀死,被眼前的男人亲手杀死。


3.芥川是在训练太宰格斗期间才知道他有【人间失格】的异能,罗生门对他无效。


4.自从太宰知道自己无法被罗生门杀死之后,就迷恋上了自杀。


5.太宰一直没有告诉芥川,自己是因为受不了家庭才离家出走的。之所以不告诉芥川是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芥川也没问,因为他同样觉得没有必要。


6.芥川虽然没有夸过太宰,但他教给了太宰许多有用的东西,这些东西直到太宰进入武装侦探社以后依然很受用。


7.芥川其实很喜欢太宰治,这种喜欢有欣赏和爱慕两层意思,只不过他一直不坦白而已。


8.芥川发现太宰治聪明绝顶,聪明到没有人可以参透他的思维,自己能做的也只有努力参透他的情感和与自己互动时的情绪,而且芥川知道没有人可以帮他,除了太宰治自己。


9.芥川想过,换个环境对太宰治会不会好一点,这个想法成为他不追究太宰治叛逃的原因之一。


10.身为五大干部之一,芥川知道黑手党许多秘密,比如现任首领森鸥外曾是前首领的主治医生,却用慢性毒药杀死了他还把他割喉,并造假遗嘱。诸如此类的秘密芥川一直对组织里的任何人守口如瓶,却在太宰治叛逃前一晚偷偷在他的行李箱里放了存有组织秘密的移动硬盘。


11.当然移动硬盘里的内容不是全部,太宰治依旧不知道前首领死的晚上发生了什么,但是凭借这些足够他在黑手党追杀时拥有保命符。


12.太宰治睡觉时喜欢抱着东西,睡眠浅,一点动静他就醒。所以芥川就算被他抱醒了也不敢动。


13.芥川爱省电,夏天不到40度晚上睡觉不开空调,太宰治却非常喜欢一边开空调一边盖棉被睡觉。这一度让芥川非常苦恼。


14.跳槽到侦探社以后,太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订制了一件芥川老师等身抱枕寄到社员宿舍,收货人他填的中岛敦。


15.中岛敦一直蒙在鼓里,他根本不知道太宰有个等身抱枕还用他名字收货的事,因为他每次到太宰家做客,太宰都把这个抱枕提前收起来,否则不开门。


16.芥川老师睡觉的样子怎么能让中岛前辈看到呢?太宰治看着喝抹茶的中岛前辈,笑得一脸和蔼。


17.芥川不喜欢水中活动,例如泡温泉、游泳等等,因为这让他不得不脱掉罗生门而失去安全感,所以港黑集体到海边度假时芥川依旧披着罗生门蜷在阳伞下的沙滩上,用望远镜看着在海里玩耍的太宰治。


18.涨潮了,大家陆续上岸准备返回,芥川却发现太宰治不太对劲。第二个发现太宰治不对劲的是广津,他本想找芥川汇报,可是芥川待的地方只剩一副望远镜。


19.太宰治本想试试脸朝下的水上漂,没想到起身的时候双腿抽筋了,醒来时已经躺在酒店,芥川老师陪在他旁边。太宰笑了:“啊呀,辛苦老师了。”


20.此后太宰治没再尝试过投水自杀的方法,因为他不想再看到芥川老师担心的样子。


21.从港口黑手党出逃以后,太宰又开始狂热地投水自杀,因为他觉得如果这次溺水了,芥川老师就会来救他。


22.太宰治十分不满中岛敦救他,他的理由是中岛敦打扰他自杀,其实还有一个理由:为什么不是芥川老师而是这家伙啊喂!


23.中岛敦觉得,幸亏太宰治不知道,其实他刚和芥川通完电话。


24.芥川预料到太宰治十有八九会去侦探社,因为要用异能力救人的话,没什么地方比那里更适合太宰治了。


25.芥川敬重织田作,也很高兴太宰能有这么一位交心友人。


26.芥川其实很羡慕太宰、织田作、安吾三个人超越立场的友情。


27.太宰刚离开黑手党时,种田长官说让他躲两年避一避风头,他在车站远远地看见了芥川老师,与他四目相对,还是什么也没说就上了电车。


28.太宰和种田说话时,桌边坐着一只猫,是夏目漱石先生。芥川敬重夏目先生,并时常同他在图书馆见面。这件事太宰后来才知道。


29.太宰16岁时喝人生中第一杯酒,18岁时已经可以喝电力白兰。他18岁生日时无酒饮食主义的老师破例点了一杯鸡尾酒为他庆祝,然后喜闻乐见地一杯倒了。


30.太宰只好打电话叫芥川老师的部下来接芥川老师回家。


31.太宰治把芥川老师背上车背进家背上床,但那一夜他们并没有成长。


32.这么重要的事情当然要征得芥川老师的同意啊!来自用户太宰桑。


33.四年以后太宰治突然面临被世界三大异能集团以及港口黑手党通缉的问题。据调查,黑手党派来追捕他的人是芥川老师的新部下,名叫中原中也。


34.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僵持不下时,中岛敦出现扭转了局面。


35.“身为侦探社前辈,保护后辈是应尽的职责。”今天的中岛敦依旧尽职尽责地工作。


36.然后芥川龙之介出现,双方再次僵持不下。


37.“在需要的时候永远站在部下身前,是身为上司的觉悟。”今天的芥川龙之介也依旧尽职尽责地工作。


38.“差点忘了介绍,这位是在下的新部下,中原中也。”芥川捂嘴咳嗽,“是迄今为止最让在下放心的部下。”


39.“芥川老师的意思是,这个帽子没品的黑色小矮人比我要让您放心咯?”太宰·吃醋·不满·谁都不要跟我抢芥川老师·治如是说道。


40.“是的。”相比太宰治独立率性、拿自己作诱饵、有主见效率高但风险大的行事方式,听话稳妥效率也不错的中原中也确实让人放心多了。芥川的想法,就是如此单纯。


41.然而太宰此刻的脑回路是这样的:芥川老师说他比我让人放心——在“令芥川老师放心”的问题上我不如小矮子——我被小矮子比下去了——我在芥川老师心中的地位被小矮子超越了——我与这家伙势不两立!


42. 中原中也有两件事最不能提:一个是他的身高,一个是他的帽子。但这两颗地雷都被太宰治一句话踩中了。直率的中原中也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因为上司的一句肯定而被眼前的家伙列入了人生黑名单。


43.梁子就此结下。


44.在黑手党的时候,太宰治最喜欢枕在芥川老师膝上,一边晒太阳一边让芥川老师掏耳朵。这个时候太宰治能很近很近地看芥川老师的腰,耳朵掏完了,赖着不起,抱抱他的腰,芥川老师也不会发作。


45.太宰治发现芥川老师的腰其实很敏感很灵活,每次他一碰就不自觉地轻扭。


46.有次太宰治抱着芥川老师睡醒,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芥川老师胖了,腰上的肉比之前多,好软好软的。”


47.太宰治知道芥川老师喜欢吃甜食,所以特地学了怎样做蛋糕。


48.太宰治除了发明毒蘑菇活力鸡肉锅,还发明了毒蘑菇奶油蒸蛋糕,用来和芥川老师一起殉情用。


49.得知真相的芥川再也没拜托太宰买过食材。


50.每年太宰治过生日芥川都会问他今年想要什么礼物。


51.为此被学生提过各种无礼的要求。


52.所以到底为什么还要问他要什么礼物?芥川不禁怀疑人生。


53.虽然没有满足太宰的要求,但芥川每年生日都会为太宰准备实用的礼物。


54.同样的,太宰也会偷偷为芥川老师准备礼物,虽然芥川老师从不过生日。


55.芥川其实知道太宰治在准备礼物,其实他对礼物和生日看得很淡,但他每次都暗暗期待今年太宰将用什么方式给他惊喜。


56.芥川对别人送他礼物这件事无感,但对太宰送他的每个礼物都视如珍宝。


57.森鸥外见过,喝醉酒的芥川先生对着太宰治的照片告白。


58.今天的中岛敦依旧给芥川打电话汇报太宰治的情况。


60.太宰治跳槽到侦探社以后,就没再单独与芥川见过面。


61.有一天太宰治在喝酒,芥川主动来找他,还点了杯名字很暧昧的石榴汁调制饮料。


62.之后芥川以太宰不能酒驾为由要求开车送他回家。


63.太宰治当然看出来芥川这么做是想阻止他第二天到港口黑手党的工厂里插手战斗。


64.但是太宰治还是把芥川带上了楼。


65.芥川很惊讶,他不知道太宰治是怎么解锁那么多种姿势的。


66.但是芥川很舒服。


67.太宰坦白芥川老师是他的第一个男人,也是最后一个男人。


68.太宰治也坦白自己与红灯区的女人交往过,甚至看过限制级的作品,纸质的电子的激情的科普的一应俱全。


69.但他没告诉芥川,他做这些只是希望做的时候能令芥川老师舒服。


70.芥川曾经在天桥看见有人卖猫,他很想养那只小猫,但是因为身体的缘故作罢了。


71.哦对了,那只小猫的毛色和太宰治那件新风衣的颜色一模一样。


72.太宰治在装修社员宿舍时,特意把一间小屋留出来,专门用来放置芥川老师的抱枕和海报。对外称此为“储物间”。


73.中岛敦不小心打开储物间的门之后,被低气压的太宰和善地送出门去。


74.中岛敦和芥川虽然经夏目漱石先生引荐相识,但也只是偶尔合作。中岛敦至今不明白为什么有时后辈盯自己的眼神有些阴测测的。


75.芥川表示这不是在下教的。


76.今天的中原中也依旧以为太宰来戏弄自己是因为那个绷带怪太无聊了。


77.太宰治表示今天太无聊了找芥川老师殉个情吧,啊不,果然还是自己先实践一下哪种入水的姿势最浪漫再邀请芥川老师吧。


78.芥川很喜欢太宰治穿和服的样子。


79.大概是受了森鸥外的影响,每年男孩节芥川都给太宰订做两套不同的和服让他穿。


80.太宰也很喜欢芥川老师穿和服的样子,芥川老师穿什么衣服都好看。


81.如果能穿白无垢就更好了。


82.当然最刺激的还是什么都不穿的样子。


83.上面那些话,他不打算告诉芥川老师。


84.芥川教太宰体术的时候,太宰不好好学。


85.明明用脑子可以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那么暴力?即便如此太宰还是认头练习,在黑手党中体术水平中下。


86.直到他发现中原中也体术超好,突然有一种自己要被取代了的危机感。


87.后来武侦和港黑签署了停战协议,大家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芥川抽中的真心话,坦白自己有喜欢的人了。


88.太宰其实很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但这种情况下冒然开口很欠妥当。


89.聚会结束后芥川老师喝醉了,太宰负责把他送回家。


90.那一晚,太宰彻夜没睡。


91.他忙着照顾芥川老师,然后失眠了。


92.只是习惯性的失眠,他经常这样。


93.好吧,也许有心情加成。


94.太宰治觉得芥川老师的睡颜很好看,时隔四年,依旧好看。


95.太宰治在黑手党的时候,很少有机会见到芥川老师的睡颜。因为芥川老师回来得很晚,起床又很早。


96.太宰治和芥川老师一起睡午觉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97.芥川觉得太宰治落在自己手里,是个不幸的孩子。


98.太宰治却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他有芥川老师。


99.其实芥川和太宰治互相喜欢对方,但是他们都不说破。


100.因为说还是不说,都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END



【太芥】思鱼


太宰治第三次被这条人鱼救起之后,他停止了自杀,与这条人鱼聊起天来。

人鱼到过形形色色的海岸,见过形形色色站在海边寻死的人,人类的死亡与对死亡的恐惧对他而言和海底植物的腐尸一样平凡。他不记得自己活过多久,见过多少人,他属于大海,他从未踏上过陆地,也从来不想。

人鱼说他叫芥川。太宰问你们人鱼的名字也像人类一样吗?

“大概是因为在下有一半是鱼,另一半却是人类吧。”他回答。

太宰习惯性地想点烟,把手伸进湿淋淋的衣兜才发现香烟和打火机在刚才落海的时候被水冲掉了。人鱼看看他,潜了下去,重新浮上来时太宰正盯着漆黑的海面出神。人鱼游到岸边,把一枚烂掉的烟盒和一只其貌不扬的打火机放在石灰砌平的岸沿上。远方隐约传来汽笛之声,路灯的光跨陆地与海照出一团折叠的白亮。烟盒只剩正面完好无损,上面缠着不知名的细细的深色海藻。太宰看看烟盒又看向人鱼,正好对上人鱼一双漆黑的明眸。

——像小猫一样。

太宰拿起那枚打火机。“你的名字是从人类失落在海中的书籍里看到的吧?”他按按打火机,喷火口已经连火花都擦不出了。

人鱼的脸颊有些热,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是的。”他小声承认。
“你还有其他族人吗?”
“没有,在下从记事起就独自生活。”
“在这片海域?”
“嗯。”

太宰望着远方,那里漆黑一片看不见海平线,他像嘴里有烟一样吐出一口气,说:“我现在也独自一人,不对,是生来就独自一人。”

人鱼不明所以,他在水里转了一小圈,微涛的声音引回太宰的视线。人鱼仰脸看着他,“您为什么投水?”

太宰笑了,“你为什么救我?”
“因为看见您在水中痛苦的样子。”人鱼不假思索地说。



太宰治觉得透过海水看天空很漂亮,阳光也会如同熔化的金子一样散开,若丝如缕垂到水里,海水像一片片碧蓝的薄纱,看着像半透明的浅色玻璃。夜晚的光就没有那么浪漫,虽然也像熔化的金子,颜色却偏冷。他第一次遇见芥川时,他的鱼尾在头顶弋水,遮住灯光,像鱼仙来自一轮太阳。麟尾的影与透水的光在太宰发白的脸上淌过,鸢色的双眼瞪着那鱼尾,以为它是黑色的,其实那是影子投在人眼睛里的颜色而已。

太宰特意选择凌晨两点跳海自杀。横滨港口的泊船和仓库都在沉睡,一片深紫,一片静谧,只有波涛映着海岸线远方不夜之城的华光,随夜风发出低沉的叹息。跳海的地方是从左数第三个路灯正对的海岸。



第四次见面,太宰治脱了皮鞋坐在岸边,双脚套着袜子自然下垂浸泡在海水里,乍一进入有些冰冷,继而只是冷,等他不觉得冷,芥川来了。他从水底抓住他的左脚踝,举动就像传说中的水鬼。太宰跟他拔了一会儿河。芥川从海里露出脑袋。

太宰先生的脸比在水里时更白,整个人瘦了一圈,蓬蓬的深色头发,刘海有些凌乱,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根烧了一半还在冒烟的香烟,眯着眼睛看他。

“您居然不上当。”
太宰歪头朝他一笑,“你居然知道是我。”
“您已经一个月没来了。”
“上次湿着衣服吹海风,感冒了。”
“会死吗?”
“不会。”
“那把脚浸在水里是做什么?”
太宰一笑,“我想自杀。”
芥川皱眉,“不行。在下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太宰又笑了笑,轻抚身旁的岸沿,“你能坐上来吗?”

芥川凝视着他的手:那手指上结着薄茧,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指尖发着烟熏黄的淡色。他的视线随着随意并拢伸开的手指轻动:那只手的指腹划过地面,带着尘埃拿起立在不远处的银色酒瓶。

“不能。”他突然抽回目光。“人鱼不能上岸。”他微微颔首,“太宰先生……有什么请求是在下在海里就能完成的?”

“你的尾巴是什么颜色的?”太宰喝了一口酒,是那种廉价的威士忌。
“——?”
“你的尾巴,是什么颜色?”他一字一字重复一遍。



太宰治梦见自己站在荒原上,一条名为芥川的人鱼从他面前缓缓游过。他的皮肤苍白,尾巴几乎透明,宛如新雪色的磨砂玻璃,中间一根晶白嶙峋的尾骨连着薄纱般的尾翅,整条尾巴甚至他的腰身都像水晶雕琢而成。芥川睁开漆黑的眼睛望着太宰,淡无血色的嘴唇一张一合。太宰听不见声音,但他看得懂口型。

“太宰先生,这世间还有您所牵挂之物吗?”

他和芥川被装在墨水瓶里,又被自己拿在手里看,用滴管往里面注墨水。红色的墨水像溶于海水一样在空气中扩散。一片殷红,一片殷红,连瓶中的自己也融化在一片殷红中。他撕裂了自己,自己的五脏,不然胸口何以这样疼痛呢?


太宰治猛醒,没写完的稿纸上有一摊干涸的血。他想都没想就把那张纸团了,抓起的时候才透过灯光发现背面隐约有线条的痕迹,他把纸翻过来展平,是一条人鱼,尾巴透明,中间的尾骨画得很丑,比例也一言难尽,因为太宰治没画过骨骼,也没画过人体,抑或是任何鱼。

发黄的墙壁上,日历被撕到了大后年,太宰治的编辑最后一通电话是半年前,问他身体近况如何,他像往常一样打着哈哈敷衍过去,之后再也没接到编辑的电话。之前他出版了几部小说,那些稿费够他用度一阵,现在这份手稿是没完成的,虽然他已经写了很多天。

银瓶里的酒喝光了,废稿把垃圾桶填出了山尖。太宰治点燃烟盒里最后一只烟,吸了两口就开始咳嗽,他肺灼,吐了一掌心的红。


手机的电量已经显示红格,时间显示凌晨一点三十分。太宰治起身扶了一下桌子,碰落手机却并没在意,他转身取下木架上的卡其色风衣,穿在身上像往常一样走出门去,像往常一样关门上锁。

他没有关灯,手机的屏幕迅速暗下来,最后一点电也耗尽了。


太宰坐在第一次跳海的地方,换了好几个坐姿都觉得不太舒服,也没有把脚垂到海里。最后他干脆躺下,枕着左胳膊闭上眼睛,右手的食指一下一下轻轻敲打岸沿。


当他敲到第一百三十五下时,海面哗啦一声,芥川冒出来,身后露着一截三角形的尾翅,是雪的颜色,近乎透明。

太宰睁开眼睛,扭过头疲惫地朝他笑了。他坐起身,盘着腿,在灯下灰头土脸的样子。“芥川君,可以靠近一些吗?”芥川游得近了些。太宰摇摇头,声音似飘摇根絮,“再近一些,好吗?”他抬起胳膊勾勾手,“往上来一点,拜托了。”


芥川扶住岸,双臂一撑,蹿上岸来,太宰连忙抱住他,芥川也抱住他。这是他们第一次相拥。

“我想快点醒来。”太宰贴在芥川耳边低语,“我想死,芥川。”
芥川结着薄蹼的手指笨拙地攥紧了太宰的衣衫。太宰发出一声带着叹息的轻笑,“如果我不自杀,又怎么引你过来?”

“——!”
太宰放开他,他们离得很近,他抚摸芥川的脸颊,“知道吻吗?”他望着芥川茫然的眼睛,露出了然的笑,凑过去给了他一个吻。人鱼的唇瓣冰凉微黏,有湿滑的触感。来自怀中男人的体温让芥川脸颊发热,他听见自己比平时更快的心跳声,当他的心跳到第三十九次时,太宰放开了他。

他退回水里,“在人类世界,吻代表何物?”
太宰注视着他,一手探进衣兜握住什么,然后在芥川新雪般的目光中站起身。

“代表我要向你告别了。”

他给芥川看了一眼从衣兜里掏出的东西,是那个已经擦不出火花的打火机,并且故意没拿稳让它掉进海里。

“那已经坏了,对么?”芥川盯着他的表情,问。

“对。”太宰说,“帮我捡回来放在这里好么?无论你回来时我还在不在这里。”
芥川紧紧闭着双唇,潜没下去,游到水底又向着上方一团毛茸茸的光亮游去,他抬头,隔着一层薄薄的海水,就着路灯投在海里的光向岸上看,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隔着海水的天空真的很漂亮。”他说,然后游远了。


此后,芥川到过形形色色的海岸,见过形形色色站在海边寻死的人,他看着他们从活人变成死人,从死人变成沉尸,再从沉尸变成骸骨,如同看着珊瑚从珊瑚花变成珊瑚石。直到他已经很少透过海水看天空,那枚打火机也已经沉入最深最冷的海底,那个他曾经亲吻的男人还躺在水泥铺砌的海岸上,像衔草叶般咬着一根新点燃的烟卷,枕着左胳膊,闭着眼用右手食指敲打静落的尘埃,头顶一片大海色的晚霞。


END



【太芥】下雨之后

短篇



“喂,可不要睡着了。”

太宰治颠了一下伏在背上的人,差点把那人身上从头盖到屁股的卡其色风衣抖下去。雨水从发梢滴到眼睛里,视线穿过夜色里一片发光的斑斓,太宰总算看到了一家既实惠又不张扬的旅馆。没办法,他们俩的仇人加起来能填满大半个横滨,到那种光鲜亮丽的旅馆说不定就碰上个来约炮的,不得不防。


过马路时,“要是现在能躺下直接被车碾死也算是个不错的自杀方法”的念头在太宰治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心中小小地埋怨芥川:“唉,可惜背着小笨蛋,总不能带着他一起死吧?”然而这种想法只是一瞬,和某个上班族想“今天坐公交就买不成泡芙了”性质差不多。


“老板,空房间有吗?要双人双床。”太宰托稳了背上的人,气喘吁吁地问。

老板是个谢顶的中年胖男人,不改拿报纸的动作,抬起眼皮看着太宰,神色有些微妙,表情有些困惑。“只剩一间双人单床的了。”他取下眼镜。


太宰轻轻叹了口气:“给我吧,刷卡。”

“给。三楼。”老板把钥匙拍在桌子上,自顾自看起报纸,等太宰上楼后,低声嘟囔一句,“年轻人的口味还真是层出不穷。”



太宰治把芥川掀到床上。窗外下着倾盆大雨,他们俩浑身都湿透了,像两只落汤鸡。芥川穿着平日里那套完整的黑白装,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被太宰直接掀下来的缘故,姿势四仰八叉,不过他的身体纤细,四肢修长,如此放肆展开的样子倒也不难看。


“真的睡着了。”太宰俯下身拍拍他发红的脸,“喂,湿透了,不洗澡吗?”

“嗯……”芥川皱着眉扭了一下身子,双臂抱紧了自己,“冷……”

“洗完澡就不冷了,睁眼,听见了吗,芥川君?”

芥川抬起眼皮,湿眸半张地看着太宰,伸手抓住太宰缠着绷带的手腕,声若游丝地说:“太宰先生……在下今天一定…向您…展示……”囫囵如含枣,还没说完,眼皮一合又昏过去了。


太宰意识到什么地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发烧了。他摇了摇头,先帮小笨蛋把湿衣服处理掉,再打电话通知广津先生带人把他接走好了。


风衣,领巾,袜子,裤子,通通被扔到了地上。待会儿拿到一楼洗衣房洗一下吧。

当他脱得只剩一件白色衬衫时,芥川突然睁开了眼睛,兔眼形状的眸子睁得大大的,茫然地看着太宰放大的脸。


太宰也一怔,他没想到芥川会突然醒过来。问题是,他刚把芥川的衬衫卷到胸口的位置,就是抵着小茱萸的尴尬的位置,而芥川发现自己的下面除了一条内裤什么都没有之后,从脸红到耳根和脖子,他抓住先生的手,声音低沉虚弱,却十分认真地问:“太宰先生要做什么?”


“你发烧了,湿衣服不能一直穿着,别动,我来处理,懂吗?”

“嗯……”芥川松开了手,水雾朦朦的眼中尽是破碎的光泽,他松开手。太宰脱去了他的衬衫,刚要远离,芥川忽然捧住他的脸,凑过去,吻上他的嘴唇。


太宰还没反应过来,芥川已经濡湿了他的唇瓣,心满意足地放开他,露出喝醉般的微笑:“在下,喜欢太宰先生……”

太宰哭笑不得:“芥川君,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唔。知道…鄙人知道…”他不安地扭了一下,摸了摸被雨水打湿的肌肤,“在下…想洗澡…”


“你一个人可以吗?”

“可…可以…”芥川刚支起身子,手肘一滑又躺回床上,“唔…果然还是不可以…”

“你又不是不清楚酒量,居然还跑到自动贩售机买啤酒喝。我真是拿你的不自量力一点办法也没有。”太宰摇了摇头,脱干净上衣,把那些被衣服沾湿的绷带也解下来,赤着上身横抱起芥川走向浴室。芥川贴在他胸口,低声呢喃一句:“对不起,太宰先……”


“听不进去哦。”不客气地打断他。

芥川泡在澡盆里,抱着双膝不发一言,实际上他也没有说话的力气,太宰先生找到他时他正站在路边呕吐,吐得满地都是,雨声像水一样流进他的耳道,轰鸣得他脑袋难受,他的呼吸还算正常,只是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吐着气。太宰治把洗发液揉开,均匀地涂在他湿漉漉的脑袋上,揉出泡沫,再冲掉。芥川后背靠着澡盆睡着了。


这种程度都能睡着。太宰打开花洒,把水温调到最冷,照着芥川的脸喷了一下。

“嗯!”他的小笨蛋果然人一激灵,猛地睁大了眼睛,发现是太宰的捉弄,他皱皱眉头,又变成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太宰先生……请不要戏弄在下……”


旅馆里熄了灯,窗外雨滴敲打不绝,降水看起来还要持续好一阵。

太宰躺到床上才觉出自己疲累,他卧在自己那一边,背对着芥川,他的烟连卷带盒都湿透烂掉了,临窗的地板是幽微的暗蓝色,他眨眨眼睛,刚要睡去,后背忽然贴上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太宰转过身,刚刚躺定,腰就被一只纤细的胳膊揽住了。芥川扎进他怀里,他情不自禁拥住这具纤细雪白的身躯。他太瘦了,太宰甚至怀疑他微凉光滑的皮肤下面只有一副轻轻的骨骼。


“晚安,先生。”

“嗯。”他轻轻应着,理整齐芥川的刘海,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晚安。”


END


我终于考完了!

好久没写野狗同人了,文笔生疏了,今天写个小酌复建一下。




【太芥】笼龛花(新版)

我很抱歉再一次修改。

高亮注意:原先的《听琴》把战线拉得太长了,越写越发现许多情节与“花魁”并没有什么关系,因此做了大规模修改,出了《笼龛花》,后来发现《笼龛花》bug也蛮多的,所以再次修改,现已基本定稿,本子里放的是这篇。现在lofter上这篇有些小细节尚待确定,但大格局不会变,本子里的文与这篇可能会有细微的出入。本打算等彻底定稿再发上来,但后天要返校,不知道宿舍里的wifi情况能不能发文,所以今天发出来了。

原《听琴》修改

江户花魁paro,长发芥川

江户时代起止时间:公元1603-1867


 

【壹】

 


夜幕已至,吉原街灯火通明,门楼前的竹纹灯笼亮着,毛茸茸的橘光顺路绵延;小雨过后地还是湿的,凹凸不平的石板路面反着薄薄的光亮;街上人熙熙攘攘,多是游客,也有穿着打扮光鲜亮丽的游女,聚在檐下或倚着门柱招揽顾客;嘻笑交谈与角楼上传来的笙歌之音混在空气里。靠近吉原街的尽头有一座高大富丽的扬屋[1],名曰“雪石”,江户[2]首富太宰治与吉原花魁芥川龙之介在这里对食。

 

季秋[3]的蟹肉厚肥嫩,且味美色香,为一年当中最鲜,农历九月以吃雌蟹为佳。芥川穿着大红底色,仙鹤祥云花纹的和服跪坐在软垫上,纤细骨感的玉手慢慢揭开蟹盖,碍于鼓鼓的发髻和繁重的头饰,他不便低头,就单手把蟹盖托起,将细筷斜插进去,轻轻一拨,金黄软糯、肥而不腻的蟹膏便被挑出来,再蘸一口混了蒜蓉的醋汁。怕弄脏衣物,他不敢蘸太多,怕弄花唇彩,加上良好的教养,他很小口很小口地吃掉本就不大的蟹黄块,忽而轻轻抬眼看对面的人,发现太宰先生也在看他,那似打趣非打趣、似赞赏非赞赏的目光让他再次垂下了眸。

 

芥川倒不是羞于与太宰先生对视,而是他觉得一直盯着对方进食的行为有失礼数,太宰先生也没有一直看着他,不是吗?

 

他们吃蟹很讲究,一定要用专门的工具。这些或细或扁的银器芥川很长时间都没用过,早已生疏了。他用筷子戳着蟹壳,筷子不行就换了一个工具,但他用不利索,剥不开蟹,他都有些不耐烦了,但出于花魁礼仪他还不能用双手直接把螃蟹抓起来掰断,芥川不由得暗自埋怨枕花屋的厨房:他们是怎么做事情的?今晚突然上这种没剥过的整蟹!

 

焦急让芥川微蹙起眉头,他看向太宰治,发现他吃蟹的技巧好极了:那些吃蟹的银器在他手中十分听话,他盘子里那只大蟹现在已经四分五裂,轻易就能挖出肉来,剥下的蟹壳在肉吃光后居然还能拼成一只完整的螃蟹。

 

太宰治无疑是吃蟹的高手,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无可挑剔的娴熟,捏着大红的蟹爪,指尖只需稍些用力,咔嚓一声细小的脆响,蟹腿便被掰折,轻轻一拉,肥硕的蟹大腿肉脱壳而出,白里透红泛着亮泽。他要过芥川的筷子把蟹腿肉夹出来放进芥川的醋碟里。

 

“吃这种整只的螃蟹只用工具是不够的,今晚我自荐担任花魁侍膳吧!”太宰治眼里盈着笑意,看着芥川夹起蟹腿肉想咬上头那一丁点,就像士族家宴,公子小姐吃米饭时一小口一小口往里送那样,知道芥川虽然已经身为花魁多日,但依旧保持着士族的习惯,他摇了摇头,笑道,“士族那套用餐礼仪,在这儿可行不通哟。”他示意芥川把蟹大腿整个送进嘴里,看到芥川小心翼翼地照做,他满意地点点头。

 

芥川细细咀嚼着蟹肉,醋酸得难受,他怕激了嗓子咳出来,就喝了一口茶,就着茶水把蟹肉尽数咽下去。这期间太宰不温不火地调侃了几句,芥川承认他的音色很动人,他很喜欢,太宰说话时嗓子里温柔的笑音让他倍感温暖,若非那点玩世不恭的语气,都教芥川差点忘了他是在调侃自己。

“他们知道我最爱吃蟹,辛苦你了呐!”

芥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啜了一口清茶:“是辛苦了蟹,蒸成熟食了还要饱受在下折磨。”

太宰被他的幽默逗得笑了笑,招呼侍女上前递洗漱用品。

 

 

芥川不得不承认,年方二十有二的太宰治实在是一个美男子:眉眼就像工笔绘一样精致,一颦一笑像传说里的狐仙一样勾魂摄魄;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伴自信而生的从容不迫,就连刚刚吃蟹时的动作都像抚琴自娱一样悠然风雅。

太宰家是江户首富,身为家主的太宰治不仅在商会如鱼得水,在官场也是左右逢源,一根头发丝都能牵出一串人脉,单论他和当今老中[4]的侍医兼谋臣——森鸥外的关系就足以讲个三天三夜。然世人只知他背景深厚,至于他何以怀有这等本事,人们只能说上天眷顾,神明转世云云。如此富贵、神秘又“受上天眷顾”的美男子,也难怪招桃花运了。太宰治时常流连花街柳巷,风流韵事固然很多,正八经的婚恋之事却很少,可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唯一可以称道的,便是他与枕花屋吉原花魁的情缘。

 

 

去年,吉原花魁的人选刚尘埃落定那会儿,还挺令人称奇的。

第一奇就是花魁不是千娇百媚、小鸟依人的妙龄女子,而是一个面色苍白、瘦比竹筇的男子。春之祭的烟火大会当晚,吉原张灯结彩,他在“花魁道中”初露芳容:绾发饰以玳瑁簪,一身细密彩色花织纹的和服勾勒出曼妙的身段,却又令人担心那单薄的身子会被繁复的衣裳压垮;他脚踏五寸高的木屐,迈着外文八字,腰肢小幅度而有节奏地一扭一扭,宽阔的袖摆和腰带结就随之摆动,宛如金鱼游泳时展开的尾鳍——他就像一条光彩夺目的金鱼,缓缓走在队伍中央最瞩目的位置,前有打着定纹灯笼的男人和两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5],后面跟着数位新造[6]和穿着藏青色衣服的青楼保镖。花魁面无表情,然而染着胭脂的眼角一挑一瞥,随意的眼神游移也酷似撩人心弦。人们赞叹之余,不禁好奇哪位大人可以云端折花,这位花魁在情郎的怀中又是怎样一种风姿?只是想象他卧在情郎身下,开枝散叶,嘤咛轻喘,面色娇红,青丝纷纷,就觉得美艳不可方物,欲罢不能地想要拥入怀中爱抚一番。

 

当时太宰身在九州,未能一睹花魁道中,都是后来听人称道,说那花魁见客从没跳过舞,倒是总抱着一把古琴弹奏。太宰听说这把琴是花魁刚被卖到吉原时从外面带进枕花屋的,几乎形影不离。查了花魁的底细,他知道这传说是假的,那花魁原本出身士族,因家道中落被卖到吉原,他进枕花屋时才十二岁,如何抱得动那把当时几乎和他等身高的瑶琴?

 

 

弹琴赋诗,输者罚酒一杯,时至今日花魁只败给过太宰先生一人。有人说这是他拒酒的计策——他素来体虚,沾不得酒,故而见客常常以茶代酒,极偶尔也只喝淡酒,这是第二奇。

第三奇就是花魁的性子了。

身居烟花柳巷,哪个不想攀个大金主飞上枝头变凤凰?就算不爱金银,也不拒风流才子、痴情郎君。这花魁偏都不是,既视金钱如粪土,对前来献才献艺的求慕者也动辄刁难。只怪他太伶俐,客人出的俳句谜语他能对答如流,他出的俳句却让对方望而却步。求爱之人久而久之就知难而退了。有不服气者大庭广众出双关语奚落花魁,却被机智地反唇相讥,倒落得自己出丑。即使如此,还是有许多人按捺不住内心的悸动,抱着侥幸的心态一拨接着一拨来。

 

时间长了,花魁说话绵里藏针[7]算是出了名,连枕花屋的妈妈桑都辩不过他,只能一直由着他我行我素。

 

 

太宰治与花魁的首次见面可以说是缘分。去年秋天,同一商会的大贾,因为府邸富丽、出手大方,在江户名流中号“金蟾君”,天长日久,他的本名倒鲜为人知了。金蟾君在枕花屋设宴,请了森鸥外和太宰治来参加,一个是和幕府关系密切的文昌公,一个是商会会长兼江户首富的财神爷,金蟾君下了大手笔,包了最好的茶屋,请了最好的花魁来献艺。

 

这位花魁就是芥川君。

 

要说铜臭气,太宰家财万贯,他不讨厌金钱的光辉和气味,但金蟾君身上的铜臭味还带着浓浓的俗气,所以太宰十分厌恶,但他是商会之长,金蟾君毕竟财力雄厚,是商会的大钱袋子,何况这次他还请了森鸥外一起,又摆出那么大排场,一副盛情难却的样子,太宰要是拒绝,到显得自己趾高气扬。

太宰坐在森鸥外旁边,宴会没开始之前他低声与森鸥外交谈,你一言我一语,森鸥外字里行间赞同太宰来赴宴的做法,也告诉他,抓牢了这只大金蟾,他不仅有望接到大批来自朝廷的订单,还可以把生意往南扩大云云。森鸥外喜欢清静,浸在丝竹乱耳的空气里他觉得头疼,他一面揉着太阳穴一面偷偷念叨早点回家和小幼女游戏。太宰看出他难受与厌烦是真的,不过对自己的同情……嗯,与其说同情,太宰更觉得他是在幸灾乐祸。

 

“所以您今晚来是为了见我?”

“能令太宰君如此无奈的场合怕是见一回少一回了。不过嘛,我也想来听听花魁的曲。”森鸥外捧着青盏喝茶,太宰闻味道就知道他又自己带那种名贵的茶叶来泡了,森鸥外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争着见花魁是你们年轻人的活儿,本人没那精力,只好抓住机会。”

 

太宰治忍不住笑出来:森鸥外在江户声名远扬,无位而有权,想见一个花魁还不容易?不过是因为第一他自己去求见花魁就是放低身段,第二他确实不屑与年轻人争夺一朵花,第三嘛……

 

“本人只对十二岁以下的目标感兴趣。”森鸥外笑着看着太宰治。

 

太宰朝他会意一笑,心中便开始思考生意往来之事,一动不动坐在席上十分投入,连那花魁何时来的都不知道,他也不关心,无意间瞥见森鸥外听得还挺入神,他觉得稀罕,才回过神聆听那曲音。那时刚入秋,还没到点炭火的时候,但天已经开始冷了,太宰在清秋的气息里听着这音乐,有种萧索的感觉,不由得想起松尾芭蕉的《竹林》。他辨认出那是瑶琴,是平安时代从大洋彼岸的国家传入这里的乐器,他总算看向花魁:他只有二十岁,瘦小的身子包裹在繁重的衣服里,那努力挺起的腰背和脸上闭目养神般的平静对比鲜明。太宰觉得秋天真的容易使人觉得寂寥,就比如这花魁吧,明明是遗世独立的样子,自己却分明从他的琴音里听出孤独来。

 

庄生晓梦迷蝴蝶。孰真孰幻恰如孰孤孰悲。如此说来,孤独的究竟是弹琴的人还是听琴的人呢?

 

大概是因为自己在长州[8]陪着某个熟人过了一个除夕,开春渡海,在九州熬过一个春天才回江户,又在宾馆下榻见了好几拨酒肉朋友;夏天暑热,他还要想尽办法辞谢各家各户的提亲;今天还来赴一只金蟾的晚宴,所以太累了吧?忘了是谁说的,累了就容易多愁善感。太无趣了也容易多愁善感。

 

“等花开了,真想找个人殉情呐!”太宰治突然低声自语。森鸥外知道他一定又在挖掘新的自杀方法了,干脆明天派人到赌坊押一笔,就押……果然该好好考虑押哪里的房梁啊!

 

花魁弹罢了琴欲起身告退,金蟾君醉了,面红耳赤地举起杯子,高喊着不让花魁走,非要陪酒三杯才是,遭到婉拒以后就从钱袋里掏出金灿灿的小判,一把一把往花魁脚边丢。


“你把在下当什么?”花魁玉立厢房中央,蹙着眉心,轻轻扬起下巴斜睨金蟾君,言辞、语气都没有半点让步的意思。只见他平肩叠手,维持着花魁道中的仪态轻轻转过身,径自踱步往门口走去。金蟾瞪着俩大眼泡子,伸手指指点点叫唤着不肯放人,在太宰朝他敬了一杯酒后便彻底醉倒在地。


太宰治向森鸥外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离开了。穿过回廊太宰提起这花魁,说他的眼神尤其清冷,自己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什么高岭之花,总比没事打发媒人和金蟾之流要强。

森鸥外说:“太宰君考虑清楚,他可是男人。”

太宰神采奕奕地看着他:“男人才有意思啊!”

“太宰君不是不抱男人吗?”

“万事皆有例外哟森先生。”

“嗯。”森鸥外打定主意:明天给枕花屋的花魁送一份《送弦馆琴谱》[9]作为今天听琴的谢礼,噢对了,还要派人去赌坊,押枕花屋死对头的房梁。

 

 

【贰】

 


食蟹毕,此处的侍者将盘碟残羹撤去,又将酒器重新布置,二人将手在递上来的水里浸过,用布帛擦拭干净。

 

炉内烧着取暖的炭火,他们盘坐榻榻米上对酌。糊了明纸的格木轩窗开着,可以望见院子,一阵风起,笙歌和庭中枫叶婆娑的声音飘进来。芥川低低咳嗽了一声。太宰便起身将轩窗关上,之前多望了一眼枫树:伸展的枝桠上缀满火红的叶子,在月下光影交错,亮的部分被洒了霜似的,然色泽较白天有些黯淡。

 

“秋天快结束了呢。”太宰笑着,有些落寞地轻叹道。

 

转眼已经是第二年秋天,他和芥川相识有一年了。餐具撤掉换了冷暖玉棋子,两人在扬屋里对弈。太宰一面闲敲棋子,一面向芥川低声讲述自己的见闻:春天吉野山的千本樱很漂亮,夏天富士山顶上白皑皑的,秋天京都府的红叶漫漫如海天之水,冬天青森县的雪花有六种之多……他贴心地细细描述着,努力让它们在芥川脑海里显出具体的模样来。芥川一面下棋一面听,以他的水平一心二用地下棋完全没问题,可渐渐的他有些入迷,棋局上没留神,险些犯了围棋的规矩。太宰轻轻地同他道歉,轻轻地问:“我可以带你去,愿意吗?”

 

芥川将手心里已经焐热了的黑棋子落在太宰治的要害处,心湖表面薄薄一层镇定自若:“您是在示爱?”

“如果对方不是芥川君的话,我说不定已经得手了。”太宰的笑容里带点痞气,但这张英俊的脸和眼里的温柔证明了他的真心,“但算上这个,我示爱的方式在你的印象里占十席之地了吧?”

“您何以总是如此自信?”

“若没有这点自信,我现在也不可能陪着你在这里下棋。”太宰悠哉悠哉地落下一子反击芥川。盘中局势越发针锋相对。

 

芥川认同他的话,毕竟他也想不到,当初他那样对待这位江户首富,他居然还会垂青自己。

 

 

这事发生在今年春天,暮春三月,吉原的樱树全开花了,香盈盈的粉色宛若漫漫织锦。太宰如约来到雪石扬屋,阳光透过格子间的明纸照进来,屋子里亮堂堂的,花魁坐在雕花屏风后面,细密的镂空雕刻把画面分散成了零碎的光斑,见此不见彼。

 

太宰从容落座,笑盈盈地同他问候。芥川为太宰弹了《松弦馆琴谱》的选段,之后他们开始聊天。太宰知道花魁的名字,称呼他“芥川君”。

芥川君提起太宰先生喜好自杀之事。这在江户被称为“轶事”:水上行舟却突然从桥头跳下,从中有飘到下游却没淹死;到林子里上吊,绳子刚套上脖子树枝就断了;去酒楼看到漂亮的房梁去上吊,害得人家没法好好做生意等等。太宰听着,发现芥川说的自己都做过。

“没想到芥川君对我那么感兴趣!”他笑着回应,“这些事连森先生都未必知道。”社交场吉原素来是消息流窜之地,倘若肯打听,也可以得到一些鸡毛蒜皮的情报。看来对方在见面之前也做了功课。

 

“太宰先生风光无限,何以要自寻死路?”

“因为寂寞,一个人去死也会寂寞。”太宰真诚地回答,低缓的声音总令人觉得他在隐而不发,“不过比起这个,芥川君,我们还是来聊聊你那幅画吧?”

雕花屏风另一侧沉默一阵,问道:“在下送给您的那幅自画像有何不好吗?”

 

刚刚还一副悠悠然样子的太宰治现在皮笑肉不笑,提起这事他就来气。

金蟾之宴以后,太宰花钱买通枕花屋的厨房,让他们做了一道清蒸鲈鱼,在鱼的身上用浅青的葱丝和红色的萝卜丝摆成汉字“启”的造型。鱼端上桌的时候芥川认出“启”字,用筷子从鱼腹中夹出一卷纸条,上书:

 

大竹林里明月光,间闻杜鹃声感伤[10],琴音也。

 

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芥川这次居然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他打听到送鱼之人是太宰治,就画了一幅自画像挂在雪石扬屋里等候太宰治。

 

“那张画上是在下最美丽的一面。”

“芥川君,要得到你的美貌,我有很多你想象不到的途径,正因为我所求并非如此,你我才有机会坐在这里说话。”

“若您真的只为了在下的美貌,您就没有机会听见在下弹琴了,一次都不会。”

“你说错了,那样的话,不仅我听不见你弹琴,而且你再也无法给任何人弹琴听,包括你自己哦,芥川君。”太宰缓和了语气,温柔地说,“但那不是我。”

 

芥川沉默,他见多了只懂得花言巧语的花花公子,所以想尽办法推诿他们。现在对面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虽然稳重,心思却极其蓬勃。刚刚相争几句,芥川就看出太宰先生对他势在必得,今天敷衍过去,还会有下一次。迄今为止这个男人送他的礼物就只有一条蒸鱼和一句话,芥川起初只觉得这个男人胆大而且花样新鲜,才想出画像的恶作剧来逗逗他。他突然意识到,不是太宰先生掉进了他的陷阱里,而是他踏进了太宰先生的圈套里,想当初金块珠砾都不放在眼中的芥川龙之介,却因为一句话主动朝这个男人伸出了柳条。

 

竹林月光,杜鹃啼血,这素笔勾勒的情境确实触动他那颗早已习惯了独自一人的心。

他想起太宰先生自述的寂寞。

他想太宰先生大概是明白的,他们是孤独而可以理解彼此的人,再加上公子求花魁本来就是很平常的风花雪月之事,没什么好奇怪的。

 

太宰先生给他讲了个故事:平安朝时期,京城传言在某个荒宅中住着一位内向的十八九岁的美丽女子,此话传到宫廷数一数二的美男子耳朵里,他与女子隔着屏风初次见面,侍女借机把灯台吹灭,他们总算度过一夜春宵。

芥川当即指出这是《源氏物语》中光源氏和末摘花的故事,末摘花貌丑,一夜温存之后源氏看了她的真面目便狼狈而逃。

 

“你我都不丑,”太宰问,“所以芥川君为什么要在中间立个屏风?”

“太宰先生害怕人心吧?”芥川顿了顿,“在下也一样。”

他听见屏风那边轻轻嘲笑道:“人心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用屏风遮住眼睛的话,反而更加难以洞察了。”

短暂的沉默,芥川招呼侍者拉开了屏风。

 

太宰治早就见识过芥川的清姿风骨,然而这一回还是被惊艳了。借着明亮的天光他终于得以清楚地端详这位君子。

 

芥川君脸上化着淡妆,素颜姣姣,眉宇幽冷,一看就是书香门第士族之后,即使落此烟花之地也气质出尘。

他长发绾似扇型,大概是为了方便演奏瑶琴,来见客时并不像吉原前几任花魁那样戴着繁重华丽的头饰,只在髻的中央正前插一把海棠绘紫檀木梳,髻侧插着两对儿细而短的镶金玳瑁簪。虽然略显朴素,但乌黑的青丝垂在他苍白清秀的面容近旁,这景象竟有种倦容西子的感觉。他耳畔两绺头发的末梢白如新雪,听说天生如此。

两名侍者将瑶琴置于琴台,宽头朝右,窄头朝左,琴轸悬空于桌子右侧外。芥川对太宰说道:“在下今天愿意为先生破例多弹一曲,先生想听什么曲子?”

 

“选一首你愿意送给我的曲子吧。”太宰不假思索地回答。

 

 

花魁点点头,双手抚上琴,纤细的十指尖上套了精小的护甲,在弦之间游走,由缓入疾。一曲结束,悄悄打节拍的太宰睁开眼睛,缓缓地说:“弹的《淇奥》[11],若是致歉那我收下,恭维就算了。”

芥川看了看他,垂下眼帘。

太宰突然一改深沉的语气,俏皮地笑道:“若是示爱,那盛情难却!”看着芥川羞愤的表情,太宰一边笑一边安抚他。

 

 

此后他们在雪石扬屋见过几次。五味之中芥川最喜欢甜,他为太宰烹茶,也得以品尝到加了砂糖[12]的干菊茶。他不知太宰有什么门路能弄到只有贵族才配享用的砂糖(不过既然太宰先生手里握着几条大商路,能得到也不奇怪),他每每喝着淡淡甜味的茶水,就会想起从前在士族府邸喝砂糖水的时光。那种晶砂状、一捧一捧的甜甜的东西,对小孩子来说是美味而不可多得的零食,所以每次吃到都会非常开心。

太宰知道芥川喜欢用糖沏水,就在送来的无花果下面的隔层里藏几包砂糖。

 

后来芥川题写过一卷墨宝给太宰,内容是松尾芭蕉的《竹林》,说是回礼。

 

有了这回礼之后,太宰到雪石扬屋做客的次数就频繁起来,每次都盼着那一张扬屋差纸,自杀的次数倒是减少了。有一次花魁在雪石献艺,太宰是座上客,席间一位生意伙伴喝醉了便调侃道:“太宰君怎么不去寻忘川了呢?”太宰哈哈笑着,把上前倒酒的游女搂在怀里。周围人也哈哈笑着,一片欢快的气氛。没有人注意到,竹帘后的花魁紧紧皱起了眉头。

芥川注意过,大多时候太宰治都是挺直了背,安安静静抿酒,只有他与芥川两个人的时候,就改喝茶。有次芥川问太宰喜欢喝什么样的酒。太宰说两种,让人神清气爽的,让人醉生梦死的。

 

“然而,世间的酒无论多名贵,大多介于两者之间。”他轻轻地为芥川夹了一块红豆馅的金颚烧。

 

芥川觉得他的眼神中有种落寞的喜悦。临别时芥川吻了他的脸颊,小声地说:“想喝酒时,就来找在下吧,您一个人就好。”

太宰笑道:“你又不会喝酒。”

芥川不为所动:“报您的姓名,在下就来见。只收枕花屋的订金。”

从此以后,这位花魁只见太宰先生一人了。

 

 

芥川想:和太宰先生在一起的时光虽然短暂,却宁静温暖;这个男人一副悠游自在的样子,其实内心细腻如发,纵使他不在自己身边也在力所能及的地方为自己考虑周全。岁月静好果然不是靠一个人的力量就能实现的事,因为人是会寂寞的。他和太宰先生都住着琼楼玉宇,身边都围着很多人,但食尽则鸟投林,他们仍是孤独的。芥川揉了揉太阳穴,夜已渐深,他赢了,他有些疲惫了。

 

“您又让着在下。”

“因为对方是芥川君所以不自觉地想要卖乖!”

 

 

【叁】

 


太宰治与花魁的龙阳之好在江户早已不是什么秘事,不过许多人一开始都以为这位腰缠万贯的风流才子只消玩玩,就像他水上行舟兴致一来就跳下去一样,早已见怪不怪。没想到他真的与一位男子共结连理,这男子的身份还很尴尬——花街之魁。即使芥川长久以来为人清高,但风尘之地,难免惹得许多诽文。以至于事后太宰治带着芥川到观潮楼[13]谒见森鸥外,盘中棋局变幻莫测时,都被这位名医说起:

“太宰君哟,你说嗜酒的老翁右脸长了个瘤子,又肿又丑,为何自己不切去,非等鬼怪帮他摘去呢?[14]

“森先生,光源氏与紫姬年龄相差甚远,为何要对她加以教养,死后还念念不忘呢?[15]

 

看了看森鸥外身旁穿着桃色和服逗弄鸟架上鹦鹉的小女孩,太宰笑道:“森先生现在还隔三差五给幼女做新衣裳吗?”

森鸥外落下一子,终结了这场棋局。“我听说你连大纳言最疼爱的小女儿都拒绝了。江户首富的家业真的不考虑找人继承下去吗?”

 

 

芥川是今年秋初听说这件事的。窗台上起了微风,鹅黄色垂帘轻动。

“秋天呐。”为花魁擦琴的小女侍听着云外大雁的叫声说道,抬头看到枫叶色晚霞边缘小而细的“人”字型队伍,细脖子一扭,眨眨灵动的眼睛看向花魁,“呐呐芥川君,明年春天的时候该漂漂亮亮的出嫁了吧?”

芥川正在屋子里画墨梅,用的是太宰先生送给他的条形油烟墨,上面用烫金的方式纹着竹,是那种表面泛着青紫光的上等墨,芥川又写又画,如今已经消耗一半了。芥川用笔尖仔细修整着花蕊,看了一眼只有十四岁的小女侍,自言自语般地低声呢喃:“出嫁?”

“是啊!穿上白无垢出嫁!”小女侍站起身凭栏远眺鳞次栉比的楼阁房顶,“福子姐姐说,芥川君是整条吉原街最厉害的花魁,一定有很多人爱你的!”

 

芥川不自觉地将笔尖在宣纸上顿了一下,轻轻提起来。

 

“从今年春天就开始派人给你送来川贝和无花果的大哥哥就很好呀!女儿节的时候还送我拨浪鼓!芥川君现在也只见他一人对吧?”小女侍捋捋自己绑着樱花色络绳的辫子,“可是,已经好久不见他来了。”小女侍蹦蹦跳跳从露台进了屋,趴在圆滚滚的鱼缸前,手指敲着玻璃壁逗弄里面金红色的观赏鱼,“芥川君一定很想他吧?”

 

芥川看着那条行动迟缓的金鱼,金红色的鱼鳞染着淡淡的水波之光,它在灯影迷离的小天地里光彩照人。鱼缸旁边的插花是他今天的新作品:金色的秋菊,搭配几管碧绿细长的小竹节,铺一片茸茸的小草团,插在褐色陶盆里。他想那竹子应该再多些,多到把花隔离在这个陶盆里,那就真正成了一个似笼似龛的监狱,尽管花是走不出去的。

 

他想到了自己。

 

到底是缸中鱼,笼中花。金蝴蝶光顾。青茎吐出分枝来,爬满笼栏,再疯狂地生出叶子,母花始终在笼子里绽放他的香气,等到笼子被压垮,早就凋谢成尘埃,他不指望蝴蝶救他出去,因为蝴蝶有一片广袤的天空,而他属于这里,这是命运写下的定数,他已注定是花,而不是自由自在的蝴蝶。

 

 

曾为君子一滴知音泪而动心写下的杜鹃啼血,冷静以后甘愿化作青墨,独自在时间的宣纸上书写回忆。

 

“芥川君。”是太宰先生的声音。太宰先生来了。

 

太宰治一连数日都忙着谈一宗大生意,找不出空闲到枕花屋来看望芥川,昨晚刚刚打点妥当,今天下午就来找芥川。他问芥川夏天暑热有没有好好吃饭,咳嗽的老毛病又犯了吗,有没有梦魇,他不在江户的日子花魁是否被人为难了。芥川心说他们倒是敢啊。他已经与太宰相当熟络,而且这不是正式的场合,不必拘泥于太多礼数,今天他没见客打扮也很朴素,行动轻盈,就起身忙活,一边忙活一边听太宰滔滔不绝。

“嘛,伊予岛[16]那边的河水真刺牙。”

“……哦。”

 

太宰说给他带了礼物,有珊瑚有夜明珠,还有他跟他提过的北狼毫笔,还有一些首饰是给妈妈桑的,已经派人送过去了。芥川心不在焉地听着,从小女侍手中接过瑶琴抱到琴台上,招呼她出去准备茶点,然后走到画案前轻轻支开太宰收拾画作,正忙着,他忽然轻轻打了个哈欠。

“要不要躺一下?还有,这画墨还没干,最好晾一下。”

“……哦。”

 

 

芥川摘去了几枚零星头饰,像只撒娇的猫一样枕到先生膝上,眯着眼睛,手指轻轻描摹先生腰带上的纹路。金阳泼洒在露台上,在太宰先生身上裁出一半光来,他也有半张脸浸在暮日的薄光里,暖暖的,太宰先生低头看他,他看看太宰先生,然后阖上眼睛,却并未立刻入睡。

 

他闭着眼,沉着嗓子与太宰先生低声聊天,他说您这一路有没有遇见什么麻烦的人,之后得知这些生意人都够麻烦的。太宰先生比他们都要敏锐,也比他们都要精明,所以把他们看了个透,玩弄于鼓掌之中又找不到同类。然而太宰先生毕竟是世俗中人,要在这个世俗的世界生存下去,就必须学会与它相濡以沫,这也是吉原教给芥川的生存之道。

“太宰先生该成家了。”他说。

 

太宰先生不应为了一个烟花之地的公子而频频流连于此。在这里,芥川明白,一切是用来交换的,金钱,情报,关系,肉体。他也是。

芥川不是不眷恋太宰先生的真心,而是这真心对他来讲太奢侈了。芥川想如果他是太宰先生,就不会把它浪费在这种纸醉金迷的地方。太宰爱不爱他,要不要他,反正对身为花魁的自己来说结局是不会变的——做一朵开在笼龛里的花,唯一的区别不过是这只笼龛是私人的,还是公共的。

太宰先生身旁藏龙卧虎,才子佳人多如繁星,芥川区区一个花魁,对太宰先生来讲微不足道。

 

太宰先生把手轻轻盖在芥川眼睛上,芥川听见他像哄孩子似的说:“睡觉喽,小笨蛋。”然后他就睡过去了。太宰治轻轻抬起手,回过头,朝小女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放下茶点悄悄出去。

 

芥川听到的传言经过几耳几嘴早已面目全非,这些传言中都没有提到,或者传言者根本不知道:在观潮楼太宰曾告诉过森先生,生前事都不在乎的人更不会在乎身后事。

 

他理了理芥川君的头发,抬头朝着五彩斑斓的天空,像个孩子一样明媚地笑出来。

 

 

芥川睡醒时已是夜,太宰一直陪着他,但也要告别的。太宰临走之前看看他的插花,说:“桂花要开了,到时候折一枝插在瓶里,可以香一室。”

芥川看着他,总觉得那双深色的眼睛有些湿润。

 

 

桂花开了,来探望芥川的人说太宰先生秋寒投水染了风寒,要好生修养不便出门,给芥川带来了一根缀满金色桂花的细枝。芥川捧着桂枝看了看陶盆里枯萎黯淡的秋菊,吩咐人将陶盆搬走了。

 

 

如今秋已入尾,桂枝还插在高挑而细的花瓶里,上面一直有枯萎的桂花落到桌子或花瓶里,漂在泡枝的水面上,芥川每天换水,瓶里的水很清,但桂枝已经变得光秃秃,颜色也比刚拿来时更深了。走花魁道中可以带着花魁的用品,这枚桂枝也是其中之一,被拿到雪石扬屋来,放在月亮可以照射到的地方。

 

太宰先生一痊愈就来见他,还给他剥蟹,与他一同下棋。看到他红润的脸色,芥川放心了不少。

 

 

他们还有一个冬天。明年春天吉原会遴选新的花魁,芥川君如果还没有择主就会被替换,最好的情况是在一个小阁子里孤独终老,最差的情况是沦为男色一样床笫间的存在。冬初时,芥川不堪风寒病倒了,要提前从原来的厢房里搬到了枕花屋后院的一个偏间。太宰索性将他接出了吉原,瑶琴也被带了出来。

 

他的归宿应当是自己身边,太宰治认为自己有资格这样宣布。在感情上,至少这样芥川会快乐,他也会快乐。太宰擅长精打细算而出手大方,他有一百种把芥川握在手心里的方法,可他还是慈悲地决定留给他应得的自由——选择的自由,还有未来不尽完整的自由,但是现在,他没这个必要了。

 

芥川退烧醒来时,太宰治告诉他,这里是自己的府邸,这里是他的家,他已经和吉原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认真考虑了芥川君的话,觉得自己是该成家了。”露着耐人寻味的笑,他把“成家”咬得格外重。

在下才不是这个意思。这种时候,芥川依旧执拗地想。

太宰握起芥川的手,孩子撒娇般地用脸颊蹭着他的手背说:“你睡着时我就在想:芥川君醒来的话,是不是又可以听你叫我太宰先生了?”

芥川知道他在演戏,却还是笑了。

 

太宰府邸有一个不小的院子,里面种着一棵海棠树。芥川尚未见过海棠花开的样子,只是从前在扬屋听太宰先生说过:“海棠并非无香,我家的棠树每年四月开花,香气会盈满庭院。那时候满树都是粉色,近看是花,远看像云!”

太宰声情并茂的样子,芥川现在想起来都忍俊不禁。

 

芥川曾以为站到吉原的顶端就可以看见比柴房窗口更广远的天空,其实最多收获一个露台的光景,从吉原出来,所见也不过一树海棠。

 

芥川想这真是荒唐而美丽:一场风寒把他彻底吹进了太宰先生的怀抱,真说不清是祝福还是捉弄。罢了,他不过是一个高傲的男子,他不过是一个寂寞的公子。在鱼龙混杂的吉原长街,固执的花还是潇洒的酒,都是无法独善其身的,只是总有一根树枝可以容纳一对并蒂海棠。

 

反正这个男人也是他自己选择的,他问心无愧,也心甘情愿。他没有太宰先生那样的洞察力,看不清太过遥远的未来,不过此时此刻,花朵扎下了他的根,还吐着芬芳。

 

于是他轻轻开口,哑着嗓子一遍一遍地低声唤道:“太宰先生,太宰先生,太宰先生……”

 

 

END


[1]扬屋:客人与花魁见面的地方。花魁与其他等级的游女不同,不会在格子之后等待客人。如果想接近花魁,则必须到称为“扬屋”的茶店中寻找机会。

[2]江户:即今东京都,也称“江户城”,吉原街所在地。日本第一花柳街吉原(よしわら)是江户时代公开允许的妓院集中地、位于东京都台东区,这个地名到1966年为止一直存在。东京都,简称东京,1603年德川家康在这里建立德川幕府,东京由此开始了它的繁盛时期。当时,东京被称为江户,是日本政治及文化中心。因故事背景设在江户时代的吉原,故而是“江户”。

[3]季秋:秋季的最后一个月,农历九月。秋季是吃蟹的佳季。

[4]老中:江户幕府的职名,是征夷大将军直属的官员负责统领全国政务,定员四至五名,采取月番制轮番管理不同事务,原则上在二万五千石领地以上的谱代大名之中选任。

[5] 小女孩:即“秃”,游阔中十岁前后帮花魁打杂的小女孩。

[6]新造:年纪较“秃”为长,但还未能接客的女孩。

[7] 绵里藏针:形容柔中有刚。也比喻外貌和善,内心恶毒。这里指前者。

[8]长州:即长州藩,与九州岛的萨摩藩、四国岛的土佐藩隔海相望,藩主毛利氏族驻萩城(现山口县萩市),领地37万石,为幕末西南大藩之一。

[9]《松弦馆琴谱》:出自中国,虞山派传谱。编者严澂(chéng)。成书于明万历四十二年(公元1614年)。东皋心越(1639 —1695)于康熙十五年(1676)自中国东渡日本将其带去。东皋圆寂后,该琴谱被其弟子编入《东皋琴谱》。

[10]大竹林里明月光,间闻杜鹃声感伤:俳句;出自松尾芭蕉《竹林》。

[11]《淇奥》:全称《国风·卫风·淇奥》是《诗经》中的一首赞美男子形象的诗歌,每章均以“绿竹”起兴,以绿竹比喻君子;有观点将此诗解作“赞美君子,表达爱慕”,也有其它解读。

[12] 砂糖:在日本古代砂糖只有贵族才能享用。本文中,芥川是“士族”,士族是世代为官的名门望族,不一定是贵族,但和贵族有联系和交集,而砂糖是“贵族才能享用”,所以对芥川来说也应当是颇为珍贵的美食。

[13] 观潮楼:人名梗。现实中森鸥外先生别名“观潮楼主人”。

[14] “摘瘤老翁”的问话:作品梗。对应太宰治《御伽草纸》第一篇《摘瘤子》部分内容。《摘瘤子》中的老翁嗜酒,把自己脸上的瘤子当成“孙儿”,常跟他说话解闷,最后瘤子被山上天真的鬼怪摘去。老翁给三秋本人的印象是潇洒也有些孤单的乐天派。老翁喜爱瘤子,把他当作亲人伴侣,周围人却把瘤子看作大麻烦。

[15] 光源氏与紫姬:紫式部《源氏物语》有名的典故。光源氏见到紫姬时,紫姬年纪尚幼,被光源氏带回身边,进行了很多品格和修养上的教育(后世有名的“光源氏计划”),并且无微不至的关爱着她。在葵姬去世之后,紫姬成为光源氏的侧室,一生得到了几乎是光源氏的独宠。在她去世后,光源氏恍惚不可终日,最终出家,没多久就跟随紫姬而去。

[16]伊予岛:古代日本四国岛的简称。


一点自己的想法:

我在写这篇的时候想到,本篇太芥之间“身世落差的阻碍”固然是有的,但是太宰先生和芥川都是为了自己所追求的东西就可以一往无前的人,只不过方式不同,太宰是深谋远虑,芥川是坚韧不拔,这两人一个迂回一个高傲,但都不会拒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并且都是为了重要的人可以牺牲自我的人,所以在这股拼劲前阻碍也不算什么。

 

也就是说,真正阻碍他们的不是“身世落差的阻碍”,而是他们在“关爱对方”与“自我保护”时产生的顾虑,但他们一定能突破这些顾虑。

 

就算生存不是尽如人意的,他们也会相濡以沫地活下去;就算太宰知道自己动动手指就可以留住芥川君(的身体),却还是愿意给他自由选择的权利;就算芥川看清自己的结局是笼龛花,他还是愿意把自己交给太宰治。

 

风寒是最后一波助力,可以说是命运,也可以说是意外,他们本不会在冬季结束前永远在一起的,但他们还是在一起了。爱是必然,机会是偶然,差异是隐患,三者加起来,就成了姻缘。

 

不知这篇芥川君的锋芒有没有强一些,确实如R酱所说,芥川君就算知道结局也不是会轻易倒下的人。所以我在写《笼龛花》新版的时候,总是想念着芥川君的锋芒傲骨,我希望我能把这份想念留在字里行间,传达给读者,只是有些担心自己的文笔有没有这个能力。欢迎大家留言沟通想法。



【太芥】情人

剥除异能设定

黑手党太宰×杀手芥川




山田律师的日记摘录


我是太宰治的律师,准确地说,是太宰生前雇佣的私人律师。写下这篇日记的时候,距离他的葬礼已经三个月了。上周周末,我去给外祖父扫墓,返回时路过太宰先生的墓碑,那青年正好站在他墓前,在倒酒,倒在地上,是太宰生前很喜欢喝的一种清酒。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这个青年,第一次是在太宰先生的葬礼上,我与他一面之缘,彼此连话都没说一句,我还是记住了他。他和葬礼时一样,穿着一身黑色外套,领子高高立起,从远处基本看不清脸,但我认得那身型,瘦瘦的,线条轮廓还很漂亮——说一句欠妥当的形容:虽然他穿着这外套禁欲十足,但一旦脱掉外套,只是脱掉外套,那身条就一定非常性感了。


于是我走过去同他打招呼,自我介绍说本人曾是太宰先生的律师,生前承蒙先生关照。他看看我,近距离看着,我才发现他真是个漂亮的人呀(尽管他是男人,我也是男人),干净的脸盘上,五官像巧手的工匠用刀裁出来的,尤其是那双眼睛,清冷深邃,盈着刀锋之下方能出的刚毅,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虽然眉毛很淡,却总是皱着眉心,仿佛肃穆如影随形。


“你好,”我咽了咽唾沫,没来由的紧张(现在想想应该是被他的气场镇住了),“我叫山田,可以认识你么?”



他看了看我,放下警惕以后,神色变得很淡:“芥川。”

“芥川先生,幸会幸会。”我掏出手帕擦擦汗,“恕我冒昧,您与太宰先生是朋友?”

他有些困惑地看着我:“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回答,难道要如实说“在这位黑手党干部的葬礼上,您虔诚悼念的模样比那些千方百计想拍照的记者要感人”吗?



“在下看上去,与那个人关系很好吗?”

“既然您来此祭奠他,那应当是您很挂念的人吧?”我垂眸看向他手上的清酒。

“斯人已逝,凭吊不过是生者聊以自慰的手段罢了。”他的音色低沉,略有沙哑,加上沉重的语气和缓慢的节奏,总让我觉得沧桑又惆怅,他自己说着“斯人已逝”之类的话,却目不转睛地望着石碑上的名字,“那个人生前,是在下很仰慕的对象。”


“字面上的意思吗?仰慕之情?”我脱口而出,随即手足无措,“我的意思是……”

我突然担心起来,太宰先生生前是黑手党干部,代表横滨黑手党出任务之后,有很多的法律程序要我帮他善后,所以我在卷宗上见过他很多业绩,单是他杀人的相关纸质记录就塞满了我铁柜子的一个格子。他从不滥杀无辜,但他对该死之人下手也狠。那么他的这位……姑且称为仰慕者,既然同他认识,那么或许,也是与那方面相关的人。


所以……所以……

我发誓我只是道听途说太宰先生有个同性的恋人而已。这话我可不敢在这位芥川先生面前说,我怕他掏枪打死我,在这人迹罕至的墓园就算毁尸灭迹也不会被发现。那可太糟了。


但芥川先生出乎意料得淡定:“这件事是您以个人的名义询问在下,还是有人指使您这么做?”

“以我个人的名义。”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因为太宰先生是个为人很好也很慷慨的客户。”我笑笑,“就连自杀的这个爱好也意外有可爱之处。”


“抱歉,那在下并不想回答。”


“诶?”


“不过,倘若您的答案是受人委托,我想我们都不会有现在这一番对话了。”他深深地看着我。在那目光之中,我甚至觉得仿佛有刀架上了我的脖子。


天,真是个可怕的人啊!




床单无法传达的内心独白



我是一张双人床单,纯色,我的卖家说我里面掺了真丝,买我的人说了“那睡起来一定很舒服”之类的话。我被铺在一个男人,或者说两个男人睡的双人床上,整日的意义就是仰望天花板和郁金香型的吊顶,接纳来自人类的重量、头发、体液和气息,还有他们的情话。


压着我的人是一对情人,他们在无数个夜晚开着台灯做着情人才做的事。我贴着一人份的脊背,承受着两人份的重量,随床一起一波一波地震颤,细密的织丝也从干燥顺滑变得湿热发涩,我被人攥紧,抓到形变,但我是床单,感觉不到痛,正如我也感觉不到这二位给我的压强,但我能感觉到空气在升温,有不明液体沾在我身上,有时候很热,味道很奇怪,有时候很凉,味道……没什么味道。白天会有早餐奶、面包屑之类的东西滴在我身上。


我的两个主人都很漂亮,一个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另一个不苟言笑,总是被迫趴在床上亲吻我。他唇形很漂亮,我一点也不讨厌,但我知道他给我吻都是过程中的意外,并非他的本心。枕头说她见过他真正的亲吻——和那个爱笑的男人亲吻时,他恋恋不舍又欲拒还迎的模样。枕头说如果她也是人,早就不能自已了。


他们进行情人之间最私密最幸福的活动时喜欢一遍又一遍叫对方的名字——太宰先生和芥川君。 


情人落得彼此一身吻痕,我落得一身情人缠绵悱恻之后的印记,被洗净,几天之后再次被染。我想这样的痕迹尚且被抹去,如果情人之间的一切痕迹都像床单上的印记一样可以被轻易消除,那么对情人的爱意随着岁月淘洗,是否也变得也寥寥无几?


枕头说:“开心就好了,你还这么多愁善感啊?”


大概因为我太喜欢风花雪月,所以对太宰先生和芥川君之间极少说情话这种事感到不解。按理说,情人之间不是应该安慰彼此,赞美彼此么?


枕头说:“你傻啊?他们交流都是用身体,身体说明一切,比嘴诚实多了,至少芥川君的两条腿不会说不要。”


“但是,”我说,“太宰先生,对芥川君说过我爱你。”枕头不以为然,她说自己根本没听见过,但是昨晚我被泪水打湿了。或许是芥川君的泪水呢?但是他骑在太宰先生身上,就算有眼泪也应该滴在太宰先生胸膛附近,但是那滴泪水,是滴在太宰先生眼睛附近的。


太宰先生为什么要哭呢?


枕头打了个哈欠:“困死老娘,芥川君离开了三个月,昨天晚上回来,居然三次啊!老娘要睡美容觉了!”



又过了很多天的一个晚上,太宰先生从背后搂着芥川君,突然滔滔不绝起来,我终于听到了可以称之为情话的东西:


“芥川君喜欢海吗?等你这次出差回来,我们搬家吧,到一年四季都是青蓝色的海水旁,在沙滩上盖一座别墅,买一条小船。沙滩后面是小镇,红色的火车进站时发出呜呜呜的响声,小镇后面是山,山上每年春天的时候会开各种颜色的花,飞来各种各样的蝴蝶,三三两两坐着绘画爱好者,有时候牛会从土道上慢慢经过,脖子上甩着铃铛。”


“先生,第一次见您这么浪漫。”


太宰先生的笑声开朗又宠溺:“哈哈。告诉芥川君一个秘密,我是浪漫主义者。”


“哦。”冷漠,芥川听出了他在开玩笑,“您还有没有什么秘密瞒着在下。”


“有哦,不过现在还不能说呢!”




这晚后半夜,打湿我的只有眼泪。之前被换洗过,所以我一身干净,我终于永久地留下了情人之间的印记,不是眼泪,而是太宰先生滔滔不绝的独白,因为这晚之后,睡在这里的只有芥川君一人了。




子弹的一两句话



当时的情况很混乱,大致可以概括为杀手中了圈套,黑手党成员来支援杀手。

当时那两个男人抱在一起,较高的一个面向我,我从手枪枪膛里出来的一刹他突然转了个身。

然后,我就嵌在他身体里了,应该是伤及了心脏。


“芥川君,给你十秒,不要回头。”


“先生……”


“十、九、八……”



山田律师的日记摘录(其二)



前几天接到芥川先生的电话,说要约我见面。我不晓得他是怎么知道我电话号码的,只能说杀手这职业的消息渠道神通广大。


见面的地点设在他家,准确地说,太宰先生生前和他一起居住的房子。卧室里摆着双人床,但从他的床头还摆着自己同太宰先生的合影这点来看,太宰先生去世后,他一直独自生活。谈话过程中他也确实明确告诉我,他与太宰先生交往了整整两年,现在还是孤身一人比较好。


“恕我冒昧,您与太宰先生是情人?”



“情人?”他略略思索了一下,“这个称谓,现在应该可以担负得起了。”

“什么意思?”

芥川先生抬头望着我:“因为在下身份特殊,太宰先生也是,所以我们一开始并不知道对方的职业,也约定好了互不过问。在下是为了躲避追踪情急之下误入酒吧,才与太宰先生认识。有个词叫炮友,在下想当时的状态,应该用这个词比较合适。”


“所以,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

他叹了口气,揉揉太阳穴,看上去相当疲惫,虽然声音里总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淡漠,但回答依旧很耐心:“其实,一直是炮友关系,在下一直想迈出那一步,但是因为种种原因作罢。律师先生,如果永远的放纵赌上您未来前途,您选哪个?”


“应该是前途吧?爱情这东西,过了保鲜期终归不可靠。”


他点点头:“而且和在下一起的人往往命短,在下自觉随时是大限,所以,只好尽自己所能使两个人都尽兴。”


“您爱他吧?”


他深深地望着我,衷心地回答:“当然。”


“您没对他说过?”


“在下尚在犹豫,却发现了他黑手党干部的身份,所以……况且爱不爱这件事上,他从未有过明确的表示。所以在下也没有。”


“直到先生过世吗?”


芥川先生看着我,稍微抬起下巴,浅浅地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笑,可我却分明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泪光。


“如果那个人没有过世,在下或许一辈子都等不到他的告白。”


哦,那现在大概得到了。我如是想。


我请求到芥川先生的卧室去看看,他同意了。但是我从窗户看向对面,发现隔了一条街的对面小区建筑的颜色和造型很眼熟,我打开窗户探出头去看,越发觉得眼熟。


后来我设法去找过那户人家,房东说是出租的,后来一个单镜片的老先生出面解除了租约。屋里的东西都被置换了,但功能没变,卧室还是卧室,书房还是书房。我来到书房,发现从书房的窗子可以看见芥川先生的卧室,要是有望远镜就一清二楚了。


我问之前的租主是谁,房东说不知道,从头到尾没露过面,手续都是助理代办的,留了个名字,叫大庭叶藏,租期五年。


“哦,是叶藏先生。”我回答。



我知道我为什么眼熟建筑的颜色和风格了,太宰先生曾在这里同我见面,那时他一边擦枪一边与我洽谈,我从窗户望过去,他还问我看什么。


我说,外侧的窗台上刚刚落了只麻雀。


“哦,我来这里三年,还是头一次有麻雀落在窗台上。”



-End-

今晚一口气写完。


【太芥】触手与情爱

全文绿色环保无公害,请放心食用。




“芥川君对「触手」这个东西怎么看?”


来海鲜料理店一向必点螃蟹的太宰治,现在面前却只摆了一盘章鱼刺身。檀木色的筷子夹起一片,那是从真蛸身上剁下的触须,紫里带白,原有三根手指加起来粗细,如今被切成薄薄几片,吸盘的轮廓也因刀俎之刑而不尽分明。


“在下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对面芥川正襟危坐,双手捧着白陶瓷杯啜下一口麦茶,淡然也深沉的眼神朝太宰一瞥,青涩未脱的表情倒也古井无波,“在下闲暇时从书中却也看到过:真蛸的触须加工成肉干以后的海产品谓曰「章鱼干」,是可口的佳品,孕妇服之可催乳。不过没有亲见亲尝过。”


“这样的回答是否该被称赞为狡猾呢?”

“在下对这样的称赞敬谢不敏。并且您在这样的场合提这样的问题是否考虑过不合时宜?”


太宰治拈起杯一呡里面的烧酒,笑起来时双眸眯成狐眼的样子:“呀啦,说尴尬的话题被小笨蛋君教训了呢!”他的语气和流过芥川咽喉的茶水一样温暖绵柔,脸上的笑意却明明白白让人读出了“你渐能耐,都敢教训我了吗?”看得芥川脊骨一挺,心虚地垂下眼帘:


“太宰先生,这样的话题确实不适合在公共场合进餐时谈。”


太宰治看到小笨蛋微微偏过脸,银白色发尾扫过的肌肤晕染上朦胧而浑然天成的胭脂色,善于捕捉的眼神一扫就看见他压在膝上握紧的双手,却还装出一副正经的样子明知故问:“芥川君想到了什么?在老师面前就说出来嘛。”


芥川像条上岸的黄鱼一样绷直了身体,好像随时会发动罗生门把自己包裹成密不透风的粽子一样。这副害羞的模样让太宰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虽然本来也不差),露出一张烽火戏诸侯的美丽笑颜来,似乎忘记了谁才是始作俑者:“看样子,是限制级的……”


“太宰先生!”


“啊好好你坐稳,”与其说安抚,不如说已经尽兴,他招呼道,“服务员,买单。”





“现在可以说了吗?”

“请恕在下直言:您把在下请到家里就是为了谈论这个问题?”


太宰治一脸认真地看着他:“这个空间够私人,而且隔音效果好。我认为在此举行刚刚「限制级话题」的讨论并没有问题。”


芥川想要不是太宰先生主动约自己出来明天又是假期才不会逗留这么晚,别人家的床又睡不习惯。“咳咳,”芥川正了正坐姿,认真地说,“先生允许在下再问一个问题吗?”


“你问。”


“先生为什么突然想起问在下这个?”


太宰一脸料事如神的挫败感:“想到你会问了。因为前几天受邀负责拍卖会的安保工作,见到了江户时期画师北斋的《海女与蛸》……的赝品。”


“……赝品?”


“嗯哼,我之所以去参加拍卖会,是因为主办的富商分辨不出哪一个拍卖品是假的,委托侦探社帮忙辨认……这是公事了,以及涉及家族纷争和保密协议,我能透露给你的只有这些。现在事情解决了。”


“那幅赝品?”


“烧了。”太宰顿了顿,“不过竞拍者们对于这幅画的第一反应让我产生了兴趣,名门望族腰缠万贯的上流人士们,见到这幅作品以后的情态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有人惊讶,有人害怕,有人兴奋,有人着迷,有人懵懂,却很少有无感的。芥川君看过那幅画吗?”太宰捏起盘子里一个樱桃吃。


“看过彩印版。”


“哇你居然背着我看小黄图!”太宰浮夸地装出崩溃的样子。


“……是百科全书上的,江户浮世绘·葛饰北斋篇。”芥川继续说道,“若由在下看来,触手这种东西,和人的情/欲有关。尤其是北斋那幅《海女与蛸》,与一大一小二蛸交/媾的采珠女,其实是被情/欲和强力控制的女性吧?也有把蛸解释成男权的。不过世人大多把它和性、情/欲联想到一起。”他顿了顿,“如此说来,先生的那个问题,也可以解释成在下对情/欲的看法了吧?”



太宰正听得饶有兴趣:“那么芥川君对此又有什么看法?”

芥川反将一军:“先生又有何指教?”



“嘛,情/欲这种东西……”太宰倒也不介意先说,“在很久远的时代,其实人们重视它也崇尚它。比如希腊神话里主神宙斯的风流情史,再比如金苹果纷争的最后,帕里斯为了倾国倾城的娇妻而决定将金苹果赠与爱与美神阿弗洛狄特;像兄妹结合这种近亲之交也是毫不避讳的,东方不是也有伏羲女娲兄妹结婚的神话传说吗?说到底人是动物,情/欲也是本性之一呢!西方宗教里把它归入   ‘原罪’ 倒也有道理,因为它是先天的,人体基因和分泌物的结果,而人纵欲无度会猝死或减寿,现代科学也表明虽然适度的那种生活有利于身体健康,但无节制的话可是会出人命,法律也在相关问题上做出妥协和制约……之类的呐。”太宰躺下,腿脚伸在暖暖的被炉里,侧卧身体单手托着脑袋,对已经脱离视野的学生问道,“芥川君不躺躺吗?很舒服的。”


芥川绕过来,以拘谨的姿态跪坐在太宰身边。


太宰挪了挪身子招呼道:“到被炉里来才暖和嘛。诺,够你躺吗?”


“那在下失礼了。”芥川听话地钻进被炉,这样他就躺在太宰先生身边和他面对面。先生身上有好闻的香草味,那双褐色的瞳仁离近看像深海晶石,更精致也更透亮,而且被炉里真的比外面暖和多了。 


好舒服啊。芥川轻轻地想,嘴上认真道:


“是的,情/欲这种东西是本能,所以它可以是福音,也可以是罪恶。”



“只是,没有人过问海女愿不愿意。章鱼的触须除了情/色意味,还很强势,那样四面八方缠绕住海女。”芥川说,“老实说,在下并不赞同在情事上谁强迫谁,不仅是办正经事,爱也罢——如果不能两情相悦,还是单念到彼此遗忘要好。互爱的前提是须互敬。千方百计的求爱在修成正果之前更接近于策略。相比之下直球是最好的,但往往很难打出去,抑或被狠狠地丢回来,却是最浓的真心。所以……”


“是啊,所以我才对女孩子说「陪我殉情吧」这样坦率的话啊。可惜居然没人领情啊~”


——先生……您属于特殊情况。



太宰又开始顾影自怜起来,但夸张的表情和动作怎么看都是无病呻吟,或者说太像无病呻吟了。



一只温度微凉的手轻轻覆上脸颊,修长骨感的手指摩挲光滑的面庞,芥川拍拍太宰治的脸颊,慢慢地把他的头发别到耳后:“先生,别闹。”


——像小孩子一样。



太宰看着他宛若贤妻良母的样子,不禁“噗嗤”笑出声来,捉住他纤细的手腕,一边轻轻探去胳膊在他身体上游走一边幽幽地说:“想象一下那些又软又黏的触手,带着滑腻腻的分泌液缠住你的腰肢和大腿,与你肌肤相贴……”


“罗生门!”

“人间失格!”


芥川一溜烟钻出了被炉,因为心跳加速脸颊红扑扑的,一双黑眸警惕又怨念地盯着趴在榻榻米上的太宰治,两手一抓裹紧了自己的风衣:



“太宰先生!”



FIN


短打,师徒关于触手这种耐人寻味的话题的浅论,当然做了爱情方面的延伸。


关于“触手”这个话题,前几天在知乎上看到一篇文章,写得很好,尤其是“触手”与“情/欲”的对照,可以说我这篇文也是受它启发,这里给大家传送门【点我】可以参考或者补充知识。昨天晚上有点迷糊给忘了。

【太芥】恶魔的因果

太芥车,自我满足。

听《斯德哥尔摩情人》产生的脑洞,BGM也是这个。

※乘客须知:

ABO设定:Alpha军官太宰×Omega俘虏芥川;独占欲,军服paro,囚禁play,捆绑、道具、女装,人物性格上融合了类似斯德哥尔摩症的因素,纯放飞自我的产物,雷者慎入!!! 

太宰的性格有些病娇。总的来说全程病态。病态的侵占病态的爱恋。想写出这种病态的感觉。

这只是一辆车,请不要效仿,也不要代入三次元!!!

【正文走微博】

或搜索微博id:梦浦三秋



“相互囚禁,抵死缠绵,即使直到群星陨落,也像琥珀嵌着蝴蝶一样,把你的灵魂抱在怀里。”


END


就是彼此都有一种独占对方的爱欲。芥川先囚禁太宰,导致太宰对他无法舍离的独占欲,后在这种独占欲的驱使下囚禁了芥川,而芥川因为被长期囚禁play对太宰先生产生了依恋。两人情感的联系方式类似于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百度百科对“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解释:是指犯罪的被害者对于犯罪者产生情感,甚至反过来帮助犯罪者的一种情结。这个情感造成被害人对加害人产生好感、依赖心、甚至协助加害人。


非常病的一篇,集合了我对太芥车臆想的三个玩法=_=纯属电闪雷鸣放飞自我。


【太芥】樱桃之恋


圣诞贺文,米娜桑平安夜快乐,圣诞快乐




芥川打开办公室门的一刹那,发动罗生门接住了迎面飞来的圣诞黑靴。


“你有本事再说一遍?一身红棉袄像个笨萝卜!”

“那也比插了鹿角也还没我高的蛞蝓强。”


中原中也上去就是一脚,鞋跟擦着太宰蹲下时头顶上扬起的呆毛划出一道帅气的弧线。“啊啦啦,你的攻击我早就看穿了呀!”一身圣诞老人打扮的太宰治如是说,笑眯眯地捋了捋堆在胸口软蓬蓬的假胡须。

“那是我手下留情,不然踢飞你的头盖骨!”中原中也头上戴着两个对称的驯鹿角,黑色的皮革项圈上加了一枚光滑的塑料金铃铛,说话时随着身体的频率一抖一抖。


芥川打量着箭在弦上的两位前辈,注意到太宰先生一只脚穿着靴子,一只脚套着袜子,他扭过头看看黑兽衔在嘴里的靴子,黑兽也不明所以地看看他。

“……”

“……嗷呜?”

芥川伸长罗生门把靴子递到太宰先生面前,轻轻地放在地上,把罗生门收回来。


“啊,谢谢啦。可是穿这靴子很麻烦呢!”太宰先生笑着朝他走来,因为只有一只脚穿着靴子,姿势有点奇怪,“文件呢?”

芥川扬起脸望着他,双手把文件递上。太宰没有伸手接,而是指了指办公桌:“放到那里就行了,我现在要去换衣服。”太宰先生粘了棉花做的眉毛和胡子,穿着商店门口海报上那种圣诞老人身上白毛镶边的红棉袄,三角形的帽子(应该是在刚才到争执中)被丢到了墙角,头发倒是原本的模样,也让芥川一眼就认出了老师,虽然有点不伦不类。

芥川把文件夹搂在怀里,点点头朝办公桌走去。


太宰离开后,芥川放好文件,又开始收拾被前辈折腾出的狼藉。

“你不用管。”中原中也拉住他,“那家伙自己会收拾,办公室的事一向不喜欢别人代劳。”

芥川停下动作,有些茫然地望着中原中也:“前辈,您这是……”

“啊,因为是平安夜,黑手党要给交过保护费的街坊们送圣诞礼物,特别是有小孩子的家庭。那家伙扮圣诞老人一路上还被问脸上的绷带是怎么回事。”中原中也解释道,随即不爽起来,“真是的,猜拳输给太宰所以扮驯鹿——今年又是这样!明年我绝对要……”

“平安夜……吗?”芥川低下头,若有所思地呢喃。


中原中也手轻轻按上芥川的头顶,揉揉他毛茸茸的脑袋:“是。今天平安夜所以提前下班。芥川,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太宰换完衣服回来,正好看到中原中也抚摸芥川脑袋的一幕,虽说是出生入死的搭档对后辈的关心,但对方是自己的学生所以这种事——太宰轻蔑地扬了扬嘴角,健步如飞又悄无声息地走过去,矮下身子把芥川往后一揽。芥川反应过来时,太宰先生的双臂已经压在他肩膀前交叉着抱住他的身体,脸就贴在他脸颊旁边,他甚至嗅到先生身上独特而淡然的气息。


“呀啦呀啦,你们在聊什么有趣的事?”

中原中也已经收回了手,一脸“没看出来你还喜欢小题大做”的表情:“我只是告诉他这里的放假制度而已!”

“既然中也说过了,”太宰捏着芥川的下巴,轻轻转过他的脑袋,动作暧昧得像要接吻,“我送你回去吧,芥川?”



芥川今天进行了一上午特训,中午迫于太宰的命令在员工浴室洗了个澡,下午又在办公室协助各种文案工作,回到宿舍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先在门外楼道里打开自家电闸,才开门请先生进去,经过玄关,客厅,一一把灯打开。


“先生要咖啡还是茶?”

“不忙,你先去换衣服吧。”

芥川愣了愣,但还是听话地走到卧室,灯亮起的一刹那,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是惊呆了。


礼物,满地的礼物,装在包彩纸系缎带的盒子里,五彩缤纷的盒子在榻榻米上堆成了小山。


芥川怔了几秒才走过去,跪坐下来逐一抱着盒子看。每个盒子的蝴蝶结旁都插了明信片,写着祝福语和送礼者的名字,字迹各异但都很漂亮。中原中也还在明信片上画了自己的Q版头像——可爱的前辈!他也看到了太宰先生送的,是浅蓝色的盒子,明信片上没有署名也没有祝福语,只在正中央用碳笔写着“给小笨蛋”几个大字。


太宰站在门口,看他的学生抱着自己礼物的盒子神采奕奕,又小心翼翼地犹豫要不要拆开。

“是送给你的,不拆开看看吗?”他这样问道。

得到他肯定,芥川果然迫不及待地拆礼物。太宰在门口计数,看看自己的礼物会轮到第几个——得到许可的时候,唯一的蓝盒子明明就被小笨蛋抱在怀里,太宰眼睁睁地看着芥川把自己的礼物盒完好无损地放在一边,转而拿起红叶大姐的礼物开始拆。


啊,落后了呢……


尾崎红叶送的是亲手织的围巾,戴在脖子上又暖又软。芥川摸摸围巾的流苏,摘下来放回盒子,把目光投向未拆封的礼物,认真的模样是在挑选没错。


——可是你也看我的礼物一眼好吧?

来自用户太宰氏。

自己的礼盒被单独拎出来放在角落里很寂寞啊!


芥川第二个拆开的礼物是来自爱丽丝小姐的冰雪城堡水晶球,第三个是织田作送的手套,第四个是中原中也送的毛织冬帽。

他居然排在小矮人后面,天理何在啊!


刚刚过去的十几分钟里,太宰治稍微期待自己的礼物是继红叶大姐之后的一个,可是芥川选了爱丽丝的礼物,举起水晶球看看,摇摇里面的雪花又把它放回去;太宰觉得自己的心脏中了一箭,但还是鼓起勇气期待自己的礼物是下一个,可是芥川拆了织田作的礼物,戴上织田作送的手套以后眯着眼睛揉揉自己的双颊,又摘下来放回去;太宰更加期待自己的礼物是下一个,可是芥川偏偏在他和蛞蝓的礼物中间选了后者。

于是太宰治的心脏彻底被戳漏了。


摘下帽子,芥川把目光投向了唯一的蓝盒子。他缓缓走过去,轻轻跪坐下来,双手覆上盒身,摘去明信片,一拉蝴蝶结的带子,解开缎带,剥开彩纸,拢住盒盖一抬。

里面是一件叠成方块的黑外套。芥川把它拎起来,端详一阵,套在身上。


“我最近对技术部推荐的七十五种布料进行了调研,技术部按照我提供的数据,对这件大衣的面料改良过,更利于罗生门的发挥。”太宰治走过来,表情并没有刚刚一刹那的心理那样生无可恋,正常得很,“已经吩咐他们根据你的尺寸批量生产了,这是第一批成品中质量最好的。”

芥川拢了拢外套,并没有要脱的意思:“谢谢先生。在下会努力的,定不辜负……”

“好了,给你看样东西。”太宰打断他的话,招呼他跟出来。


他们一路来到厨房,太宰先生打开冰箱门。

“我们确实在你家里藏了不少惊喜,当然私闯民宅是违法行为,但是,跟黑手党不必说这个。”太宰先生一边说着芥川根本无所谓听的解释,一边闪开身子。厨房没有开灯,冷藏层的灯光照亮芥川的脸。

他看见了一串樱桃,放在第二个搁板上,在淡淡冷光的照耀下像一串圆润光泽的红玛瑙。


“这是……”

“樱桃哦,品种是加拿大拉宾斯。”太宰治把它拿出来,“之前在一本书上看到珊瑚首饰的图片,想到樱桃也可以这样。”他歪歪头笑了,“别动,给你戴上哦。”



用绳子系住樱桃蒂,穿成串戴在脖子上,是太宰先生送给他的第二个礼物。芥川看着蛋糕店玻璃柜里放着的,那种切成三角形的奶油蛋糕,上面缀着一颗红樱桃。那樱桃颜色粉红,就像食用色素染的,一点也不似当年戴在脖子上,那样新鲜饱满,一咬一口甜汁脆肉的红色。

“来一个吗?这款「樱桃之恋」平安夜7折优惠哟!”年轻的柜台女服务生热情地说,圣诞帽顶的雪色绒球轻轻地一摇一摇。


啊,今天是平安夜,差点忘了。


声音从他身后来:“美丽的小姐,一块黑森林。”

芥川眼睛一瞪,但没有转过身,而太宰先生,也是刚刚声音的主人停在他身后:“哟芥川君!对甜食还是这样热恋吗?”他的语气仿佛他们是关系多好的熟人,不过他们确实是熟人。

“您呢?也开始热恋甜食了吗?”他转过身,故作镇定地问。

“你误会了,我对甜食既不喜欢也不讨厌,这块黑森林蛋糕是买回去给新社员当圣诞礼物的。” 太宰先生穿着卡其色的加厚冬大衣,私人定制,印着“人間失格”字样的围巾裹住脖子和嘴巴,整个人看起来暖洋洋的。

“镜花?”

“是的。”太宰接过店员的打包盒,看向芥川,“你着急走吗?”



甜品店靠窗的二人座位上,桌上摆着一杯黑咖啡和一块樱桃之恋。芥川用叉子吃着裹着奶油的蛋糕坯,很小口,半天也没动樱桃一下。

他们一直没说话,芥川只觉得尴尬:“太宰先生,您没有事,在下就先告辞了。”

太宰先生啜了一口咖啡:“芥川君真是的,刚刚就说了,我的事情就是拜托你陪我喝咖啡啊!” 

“……”

芥川低头继续吃蛋糕,他用叉子竖着切下,一薄层一薄层地吃掉,切到樱桃时忽然停下,把带着奶油花的樱桃舀出来放在碟子的一旁。


——啊咧,真像当初对待自己的礼物一样啊!不不不,可不一样。


“我以为你会喜欢樱桃的。明明当初吃得那么干净。”太宰喝下最后一口咖啡。

“人是会变的,喜好也是。况且在下从没说过自己喜欢樱桃。”芥川放下叉子,抽出桌角盒子里的纸巾擦擦嘴,“咖啡喝完了,在下告辞。”

“诶等等,你确定你没忘记什么?”太宰按住他的手,拿起他盘子里的樱桃送进嘴里。

“圣诞快乐这种事,一句话也代表不了什么。不过您要想听在下说给您也无所谓。”芥川挣开太宰的握力,站起身欲离,他当然逃不出老师的攻势,还没迈步子就被挡住了。


“太宰先生,在下真的……”

太宰先生揽住他的腰,扣着他的后脑,低头送去一个带着咖啡香的吻。


太宰先生的吻是苦的,但是贝齿被撬开的一瞬间什么东西被送进来,太宰先生松开他,牙齿一咬,带着奶香的甜味溢出来,是那颗樱桃。


望着芥川发怔的神情,太宰先生弯起眉眼笑了,拥他入怀,贴在他耳边,低声又暧昧地说出那句不知在心里演练过多少次的问话:


“一颗樱桃一个吻,那么长一串樱桃,你打算怎么还给我呢?”


fin


考试在即,我的文力已经没救了,但还是趁着没坠入复习汪洋来产个糖

太宰治老师的《樱桃》中有:“若用线系住樱桃蒂,挂在脖子上,那颗颗樱桃看上去定会像珊瑚首饰一样吧。”

上文中的“樱桃项链”就是由此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