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浦

此号停更中,感谢一直以来的关照

【太芥】笼龛花(新版)

我很抱歉再一次修改。

高亮注意:原先的《听琴》把战线拉得太长了,越写越发现许多情节与“花魁”并没有什么关系,因此做了大规模修改,出了《笼龛花》,后来发现《笼龛花》bug也蛮多的,所以再次修改,现已基本定稿,本子里放的是这篇。现在lofter上这篇有些小细节尚待确定,但大格局不会变,本子里的文与这篇可能会有细微的出入。本打算等彻底定稿再发上来,但后天要返校,不知道宿舍里的wifi情况能不能发文,所以今天发出来了。

原《听琴》修改

江户花魁paro,长发芥川

江户时代起止时间:公元1603-1867


 

【壹】

 


夜幕已至,吉原街灯火通明,门楼前的竹纹灯笼亮着,毛茸茸的橘光顺路绵延;小雨过后地还是湿的,凹凸不平的石板路面反着薄薄的光亮;街上人熙熙攘攘,多是游客,也有穿着打扮光鲜亮丽的游女,聚在檐下或倚着门柱招揽顾客;嘻笑交谈与角楼上传来的笙歌之音混在空气里。靠近吉原街的尽头有一座高大富丽的扬屋[1],名曰“雪石”,江户[2]首富太宰治与吉原花魁芥川龙之介在这里对食。

 

季秋[3]的蟹肉厚肥嫩,且味美色香,为一年当中最鲜,农历九月以吃雌蟹为佳。芥川穿着大红底色,仙鹤祥云花纹的和服跪坐在软垫上,纤细骨感的玉手慢慢揭开蟹盖,碍于鼓鼓的发髻和繁重的头饰,他不便低头,就单手把蟹盖托起,将细筷斜插进去,轻轻一拨,金黄软糯、肥而不腻的蟹膏便被挑出来,再蘸一口混了蒜蓉的醋汁。怕弄脏衣物,他不敢蘸太多,怕弄花唇彩,加上良好的教养,他很小口很小口地吃掉本就不大的蟹黄块,忽而轻轻抬眼看对面的人,发现太宰先生也在看他,那似打趣非打趣、似赞赏非赞赏的目光让他再次垂下了眸。

 

芥川倒不是羞于与太宰先生对视,而是他觉得一直盯着对方进食的行为有失礼数,太宰先生也没有一直看着他,不是吗?

 

他们吃蟹很讲究,一定要用专门的工具。这些或细或扁的银器芥川很长时间都没用过,早已生疏了。他用筷子戳着蟹壳,筷子不行就换了一个工具,但他用不利索,剥不开蟹,他都有些不耐烦了,但出于花魁礼仪他还不能用双手直接把螃蟹抓起来掰断,芥川不由得暗自埋怨枕花屋的厨房:他们是怎么做事情的?今晚突然上这种没剥过的整蟹!

 

焦急让芥川微蹙起眉头,他看向太宰治,发现他吃蟹的技巧好极了:那些吃蟹的银器在他手中十分听话,他盘子里那只大蟹现在已经四分五裂,轻易就能挖出肉来,剥下的蟹壳在肉吃光后居然还能拼成一只完整的螃蟹。

 

太宰治无疑是吃蟹的高手,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无可挑剔的娴熟,捏着大红的蟹爪,指尖只需稍些用力,咔嚓一声细小的脆响,蟹腿便被掰折,轻轻一拉,肥硕的蟹大腿肉脱壳而出,白里透红泛着亮泽。他要过芥川的筷子把蟹腿肉夹出来放进芥川的醋碟里。

 

“吃这种整只的螃蟹只用工具是不够的,今晚我自荐担任花魁侍膳吧!”太宰治眼里盈着笑意,看着芥川夹起蟹腿肉想咬上头那一丁点,就像士族家宴,公子小姐吃米饭时一小口一小口往里送那样,知道芥川虽然已经身为花魁多日,但依旧保持着士族的习惯,他摇了摇头,笑道,“士族那套用餐礼仪,在这儿可行不通哟。”他示意芥川把蟹大腿整个送进嘴里,看到芥川小心翼翼地照做,他满意地点点头。

 

芥川细细咀嚼着蟹肉,醋酸得难受,他怕激了嗓子咳出来,就喝了一口茶,就着茶水把蟹肉尽数咽下去。这期间太宰不温不火地调侃了几句,芥川承认他的音色很动人,他很喜欢,太宰说话时嗓子里温柔的笑音让他倍感温暖,若非那点玩世不恭的语气,都教芥川差点忘了他是在调侃自己。

“他们知道我最爱吃蟹,辛苦你了呐!”

芥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啜了一口清茶:“是辛苦了蟹,蒸成熟食了还要饱受在下折磨。”

太宰被他的幽默逗得笑了笑,招呼侍女上前递洗漱用品。

 

 

芥川不得不承认,年方二十有二的太宰治实在是一个美男子:眉眼就像工笔绘一样精致,一颦一笑像传说里的狐仙一样勾魂摄魄;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伴自信而生的从容不迫,就连刚刚吃蟹时的动作都像抚琴自娱一样悠然风雅。

太宰家是江户首富,身为家主的太宰治不仅在商会如鱼得水,在官场也是左右逢源,一根头发丝都能牵出一串人脉,单论他和当今老中[4]的侍医兼谋臣——森鸥外的关系就足以讲个三天三夜。然世人只知他背景深厚,至于他何以怀有这等本事,人们只能说上天眷顾,神明转世云云。如此富贵、神秘又“受上天眷顾”的美男子,也难怪招桃花运了。太宰治时常流连花街柳巷,风流韵事固然很多,正八经的婚恋之事却很少,可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唯一可以称道的,便是他与枕花屋吉原花魁的情缘。

 

 

去年,吉原花魁的人选刚尘埃落定那会儿,还挺令人称奇的。

第一奇就是花魁不是千娇百媚、小鸟依人的妙龄女子,而是一个面色苍白、瘦比竹筇的男子。春之祭的烟火大会当晚,吉原张灯结彩,他在“花魁道中”初露芳容:绾发饰以玳瑁簪,一身细密彩色花织纹的和服勾勒出曼妙的身段,却又令人担心那单薄的身子会被繁复的衣裳压垮;他脚踏五寸高的木屐,迈着外文八字,腰肢小幅度而有节奏地一扭一扭,宽阔的袖摆和腰带结就随之摆动,宛如金鱼游泳时展开的尾鳍——他就像一条光彩夺目的金鱼,缓缓走在队伍中央最瞩目的位置,前有打着定纹灯笼的男人和两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5],后面跟着数位新造[6]和穿着藏青色衣服的青楼保镖。花魁面无表情,然而染着胭脂的眼角一挑一瞥,随意的眼神游移也酷似撩人心弦。人们赞叹之余,不禁好奇哪位大人可以云端折花,这位花魁在情郎的怀中又是怎样一种风姿?只是想象他卧在情郎身下,开枝散叶,嘤咛轻喘,面色娇红,青丝纷纷,就觉得美艳不可方物,欲罢不能地想要拥入怀中爱抚一番。

 

当时太宰身在九州,未能一睹花魁道中,都是后来听人称道,说那花魁见客从没跳过舞,倒是总抱着一把古琴弹奏。太宰听说这把琴是花魁刚被卖到吉原时从外面带进枕花屋的,几乎形影不离。查了花魁的底细,他知道这传说是假的,那花魁原本出身士族,因家道中落被卖到吉原,他进枕花屋时才十二岁,如何抱得动那把当时几乎和他等身高的瑶琴?

 

 

弹琴赋诗,输者罚酒一杯,时至今日花魁只败给过太宰先生一人。有人说这是他拒酒的计策——他素来体虚,沾不得酒,故而见客常常以茶代酒,极偶尔也只喝淡酒,这是第二奇。

第三奇就是花魁的性子了。

身居烟花柳巷,哪个不想攀个大金主飞上枝头变凤凰?就算不爱金银,也不拒风流才子、痴情郎君。这花魁偏都不是,既视金钱如粪土,对前来献才献艺的求慕者也动辄刁难。只怪他太伶俐,客人出的俳句谜语他能对答如流,他出的俳句却让对方望而却步。求爱之人久而久之就知难而退了。有不服气者大庭广众出双关语奚落花魁,却被机智地反唇相讥,倒落得自己出丑。即使如此,还是有许多人按捺不住内心的悸动,抱着侥幸的心态一拨接着一拨来。

 

时间长了,花魁说话绵里藏针[7]算是出了名,连枕花屋的妈妈桑都辩不过他,只能一直由着他我行我素。

 

 

太宰治与花魁的首次见面可以说是缘分。去年秋天,同一商会的大贾,因为府邸富丽、出手大方,在江户名流中号“金蟾君”,天长日久,他的本名倒鲜为人知了。金蟾君在枕花屋设宴,请了森鸥外和太宰治来参加,一个是和幕府关系密切的文昌公,一个是商会会长兼江户首富的财神爷,金蟾君下了大手笔,包了最好的茶屋,请了最好的花魁来献艺。

 

这位花魁就是芥川君。

 

要说铜臭气,太宰家财万贯,他不讨厌金钱的光辉和气味,但金蟾君身上的铜臭味还带着浓浓的俗气,所以太宰十分厌恶,但他是商会之长,金蟾君毕竟财力雄厚,是商会的大钱袋子,何况这次他还请了森鸥外一起,又摆出那么大排场,一副盛情难却的样子,太宰要是拒绝,到显得自己趾高气扬。

太宰坐在森鸥外旁边,宴会没开始之前他低声与森鸥外交谈,你一言我一语,森鸥外字里行间赞同太宰来赴宴的做法,也告诉他,抓牢了这只大金蟾,他不仅有望接到大批来自朝廷的订单,还可以把生意往南扩大云云。森鸥外喜欢清静,浸在丝竹乱耳的空气里他觉得头疼,他一面揉着太阳穴一面偷偷念叨早点回家和小幼女游戏。太宰看出他难受与厌烦是真的,不过对自己的同情……嗯,与其说同情,太宰更觉得他是在幸灾乐祸。

 

“所以您今晚来是为了见我?”

“能令太宰君如此无奈的场合怕是见一回少一回了。不过嘛,我也想来听听花魁的曲。”森鸥外捧着青盏喝茶,太宰闻味道就知道他又自己带那种名贵的茶叶来泡了,森鸥外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争着见花魁是你们年轻人的活儿,本人没那精力,只好抓住机会。”

 

太宰治忍不住笑出来:森鸥外在江户声名远扬,无位而有权,想见一个花魁还不容易?不过是因为第一他自己去求见花魁就是放低身段,第二他确实不屑与年轻人争夺一朵花,第三嘛……

 

“本人只对十二岁以下的目标感兴趣。”森鸥外笑着看着太宰治。

 

太宰朝他会意一笑,心中便开始思考生意往来之事,一动不动坐在席上十分投入,连那花魁何时来的都不知道,他也不关心,无意间瞥见森鸥外听得还挺入神,他觉得稀罕,才回过神聆听那曲音。那时刚入秋,还没到点炭火的时候,但天已经开始冷了,太宰在清秋的气息里听着这音乐,有种萧索的感觉,不由得想起松尾芭蕉的《竹林》。他辨认出那是瑶琴,是平安时代从大洋彼岸的国家传入这里的乐器,他总算看向花魁:他只有二十岁,瘦小的身子包裹在繁重的衣服里,那努力挺起的腰背和脸上闭目养神般的平静对比鲜明。太宰觉得秋天真的容易使人觉得寂寥,就比如这花魁吧,明明是遗世独立的样子,自己却分明从他的琴音里听出孤独来。

 

庄生晓梦迷蝴蝶。孰真孰幻恰如孰孤孰悲。如此说来,孤独的究竟是弹琴的人还是听琴的人呢?

 

大概是因为自己在长州[8]陪着某个熟人过了一个除夕,开春渡海,在九州熬过一个春天才回江户,又在宾馆下榻见了好几拨酒肉朋友;夏天暑热,他还要想尽办法辞谢各家各户的提亲;今天还来赴一只金蟾的晚宴,所以太累了吧?忘了是谁说的,累了就容易多愁善感。太无趣了也容易多愁善感。

 

“等花开了,真想找个人殉情呐!”太宰治突然低声自语。森鸥外知道他一定又在挖掘新的自杀方法了,干脆明天派人到赌坊押一笔,就押……果然该好好考虑押哪里的房梁啊!

 

花魁弹罢了琴欲起身告退,金蟾君醉了,面红耳赤地举起杯子,高喊着不让花魁走,非要陪酒三杯才是,遭到婉拒以后就从钱袋里掏出金灿灿的小判,一把一把往花魁脚边丢。


“你把在下当什么?”花魁玉立厢房中央,蹙着眉心,轻轻扬起下巴斜睨金蟾君,言辞、语气都没有半点让步的意思。只见他平肩叠手,维持着花魁道中的仪态轻轻转过身,径自踱步往门口走去。金蟾瞪着俩大眼泡子,伸手指指点点叫唤着不肯放人,在太宰朝他敬了一杯酒后便彻底醉倒在地。


太宰治向森鸥外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离开了。穿过回廊太宰提起这花魁,说他的眼神尤其清冷,自己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什么高岭之花,总比没事打发媒人和金蟾之流要强。

森鸥外说:“太宰君考虑清楚,他可是男人。”

太宰神采奕奕地看着他:“男人才有意思啊!”

“太宰君不是不抱男人吗?”

“万事皆有例外哟森先生。”

“嗯。”森鸥外打定主意:明天给枕花屋的花魁送一份《送弦馆琴谱》[9]作为今天听琴的谢礼,噢对了,还要派人去赌坊,押枕花屋死对头的房梁。

 

 

【贰】

 


食蟹毕,此处的侍者将盘碟残羹撤去,又将酒器重新布置,二人将手在递上来的水里浸过,用布帛擦拭干净。

 

炉内烧着取暖的炭火,他们盘坐榻榻米上对酌。糊了明纸的格木轩窗开着,可以望见院子,一阵风起,笙歌和庭中枫叶婆娑的声音飘进来。芥川低低咳嗽了一声。太宰便起身将轩窗关上,之前多望了一眼枫树:伸展的枝桠上缀满火红的叶子,在月下光影交错,亮的部分被洒了霜似的,然色泽较白天有些黯淡。

 

“秋天快结束了呢。”太宰笑着,有些落寞地轻叹道。

 

转眼已经是第二年秋天,他和芥川相识有一年了。餐具撤掉换了冷暖玉棋子,两人在扬屋里对弈。太宰一面闲敲棋子,一面向芥川低声讲述自己的见闻:春天吉野山的千本樱很漂亮,夏天富士山顶上白皑皑的,秋天京都府的红叶漫漫如海天之水,冬天青森县的雪花有六种之多……他贴心地细细描述着,努力让它们在芥川脑海里显出具体的模样来。芥川一面下棋一面听,以他的水平一心二用地下棋完全没问题,可渐渐的他有些入迷,棋局上没留神,险些犯了围棋的规矩。太宰轻轻地同他道歉,轻轻地问:“我可以带你去,愿意吗?”

 

芥川将手心里已经焐热了的黑棋子落在太宰治的要害处,心湖表面薄薄一层镇定自若:“您是在示爱?”

“如果对方不是芥川君的话,我说不定已经得手了。”太宰的笑容里带点痞气,但这张英俊的脸和眼里的温柔证明了他的真心,“但算上这个,我示爱的方式在你的印象里占十席之地了吧?”

“您何以总是如此自信?”

“若没有这点自信,我现在也不可能陪着你在这里下棋。”太宰悠哉悠哉地落下一子反击芥川。盘中局势越发针锋相对。

 

芥川认同他的话,毕竟他也想不到,当初他那样对待这位江户首富,他居然还会垂青自己。

 

 

这事发生在今年春天,暮春三月,吉原的樱树全开花了,香盈盈的粉色宛若漫漫织锦。太宰如约来到雪石扬屋,阳光透过格子间的明纸照进来,屋子里亮堂堂的,花魁坐在雕花屏风后面,细密的镂空雕刻把画面分散成了零碎的光斑,见此不见彼。

 

太宰从容落座,笑盈盈地同他问候。芥川为太宰弹了《松弦馆琴谱》的选段,之后他们开始聊天。太宰知道花魁的名字,称呼他“芥川君”。

芥川君提起太宰先生喜好自杀之事。这在江户被称为“轶事”:水上行舟却突然从桥头跳下,从中有飘到下游却没淹死;到林子里上吊,绳子刚套上脖子树枝就断了;去酒楼看到漂亮的房梁去上吊,害得人家没法好好做生意等等。太宰听着,发现芥川说的自己都做过。

“没想到芥川君对我那么感兴趣!”他笑着回应,“这些事连森先生都未必知道。”社交场吉原素来是消息流窜之地,倘若肯打听,也可以得到一些鸡毛蒜皮的情报。看来对方在见面之前也做了功课。

 

“太宰先生风光无限,何以要自寻死路?”

“因为寂寞,一个人去死也会寂寞。”太宰真诚地回答,低缓的声音总令人觉得他在隐而不发,“不过比起这个,芥川君,我们还是来聊聊你那幅画吧?”

雕花屏风另一侧沉默一阵,问道:“在下送给您的那幅自画像有何不好吗?”

 

刚刚还一副悠悠然样子的太宰治现在皮笑肉不笑,提起这事他就来气。

金蟾之宴以后,太宰花钱买通枕花屋的厨房,让他们做了一道清蒸鲈鱼,在鱼的身上用浅青的葱丝和红色的萝卜丝摆成汉字“启”的造型。鱼端上桌的时候芥川认出“启”字,用筷子从鱼腹中夹出一卷纸条,上书:

 

大竹林里明月光,间闻杜鹃声感伤[10],琴音也。

 

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芥川这次居然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他打听到送鱼之人是太宰治,就画了一幅自画像挂在雪石扬屋里等候太宰治。

 

“那张画上是在下最美丽的一面。”

“芥川君,要得到你的美貌,我有很多你想象不到的途径,正因为我所求并非如此,你我才有机会坐在这里说话。”

“若您真的只为了在下的美貌,您就没有机会听见在下弹琴了,一次都不会。”

“你说错了,那样的话,不仅我听不见你弹琴,而且你再也无法给任何人弹琴听,包括你自己哦,芥川君。”太宰缓和了语气,温柔地说,“但那不是我。”

 

芥川沉默,他见多了只懂得花言巧语的花花公子,所以想尽办法推诿他们。现在对面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虽然稳重,心思却极其蓬勃。刚刚相争几句,芥川就看出太宰先生对他势在必得,今天敷衍过去,还会有下一次。迄今为止这个男人送他的礼物就只有一条蒸鱼和一句话,芥川起初只觉得这个男人胆大而且花样新鲜,才想出画像的恶作剧来逗逗他。他突然意识到,不是太宰先生掉进了他的陷阱里,而是他踏进了太宰先生的圈套里,想当初金块珠砾都不放在眼中的芥川龙之介,却因为一句话主动朝这个男人伸出了柳条。

 

竹林月光,杜鹃啼血,这素笔勾勒的情境确实触动他那颗早已习惯了独自一人的心。

他想起太宰先生自述的寂寞。

他想太宰先生大概是明白的,他们是孤独而可以理解彼此的人,再加上公子求花魁本来就是很平常的风花雪月之事,没什么好奇怪的。

 

太宰先生给他讲了个故事:平安朝时期,京城传言在某个荒宅中住着一位内向的十八九岁的美丽女子,此话传到宫廷数一数二的美男子耳朵里,他与女子隔着屏风初次见面,侍女借机把灯台吹灭,他们总算度过一夜春宵。

芥川当即指出这是《源氏物语》中光源氏和末摘花的故事,末摘花貌丑,一夜温存之后源氏看了她的真面目便狼狈而逃。

 

“你我都不丑,”太宰问,“所以芥川君为什么要在中间立个屏风?”

“太宰先生害怕人心吧?”芥川顿了顿,“在下也一样。”

他听见屏风那边轻轻嘲笑道:“人心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用屏风遮住眼睛的话,反而更加难以洞察了。”

短暂的沉默,芥川招呼侍者拉开了屏风。

 

太宰治早就见识过芥川的清姿风骨,然而这一回还是被惊艳了。借着明亮的天光他终于得以清楚地端详这位君子。

 

芥川君脸上化着淡妆,素颜姣姣,眉宇幽冷,一看就是书香门第士族之后,即使落此烟花之地也气质出尘。

他长发绾似扇型,大概是为了方便演奏瑶琴,来见客时并不像吉原前几任花魁那样戴着繁重华丽的头饰,只在髻的中央正前插一把海棠绘紫檀木梳,髻侧插着两对儿细而短的镶金玳瑁簪。虽然略显朴素,但乌黑的青丝垂在他苍白清秀的面容近旁,这景象竟有种倦容西子的感觉。他耳畔两绺头发的末梢白如新雪,听说天生如此。

两名侍者将瑶琴置于琴台,宽头朝右,窄头朝左,琴轸悬空于桌子右侧外。芥川对太宰说道:“在下今天愿意为先生破例多弹一曲,先生想听什么曲子?”

 

“选一首你愿意送给我的曲子吧。”太宰不假思索地回答。

 

 

花魁点点头,双手抚上琴,纤细的十指尖上套了精小的护甲,在弦之间游走,由缓入疾。一曲结束,悄悄打节拍的太宰睁开眼睛,缓缓地说:“弹的《淇奥》[11],若是致歉那我收下,恭维就算了。”

芥川看了看他,垂下眼帘。

太宰突然一改深沉的语气,俏皮地笑道:“若是示爱,那盛情难却!”看着芥川羞愤的表情,太宰一边笑一边安抚他。

 

 

此后他们在雪石扬屋见过几次。五味之中芥川最喜欢甜,他为太宰烹茶,也得以品尝到加了砂糖[12]的干菊茶。他不知太宰有什么门路能弄到只有贵族才配享用的砂糖(不过既然太宰先生手里握着几条大商路,能得到也不奇怪),他每每喝着淡淡甜味的茶水,就会想起从前在士族府邸喝砂糖水的时光。那种晶砂状、一捧一捧的甜甜的东西,对小孩子来说是美味而不可多得的零食,所以每次吃到都会非常开心。

太宰知道芥川喜欢用糖沏水,就在送来的无花果下面的隔层里藏几包砂糖。

 

后来芥川题写过一卷墨宝给太宰,内容是松尾芭蕉的《竹林》,说是回礼。

 

有了这回礼之后,太宰到雪石扬屋做客的次数就频繁起来,每次都盼着那一张扬屋差纸,自杀的次数倒是减少了。有一次花魁在雪石献艺,太宰是座上客,席间一位生意伙伴喝醉了便调侃道:“太宰君怎么不去寻忘川了呢?”太宰哈哈笑着,把上前倒酒的游女搂在怀里。周围人也哈哈笑着,一片欢快的气氛。没有人注意到,竹帘后的花魁紧紧皱起了眉头。

芥川注意过,大多时候太宰治都是挺直了背,安安静静抿酒,只有他与芥川两个人的时候,就改喝茶。有次芥川问太宰喜欢喝什么样的酒。太宰说两种,让人神清气爽的,让人醉生梦死的。

 

“然而,世间的酒无论多名贵,大多介于两者之间。”他轻轻地为芥川夹了一块红豆馅的金颚烧。

 

芥川觉得他的眼神中有种落寞的喜悦。临别时芥川吻了他的脸颊,小声地说:“想喝酒时,就来找在下吧,您一个人就好。”

太宰笑道:“你又不会喝酒。”

芥川不为所动:“报您的姓名,在下就来见。只收枕花屋的订金。”

从此以后,这位花魁只见太宰先生一人了。

 

 

芥川想:和太宰先生在一起的时光虽然短暂,却宁静温暖;这个男人一副悠游自在的样子,其实内心细腻如发,纵使他不在自己身边也在力所能及的地方为自己考虑周全。岁月静好果然不是靠一个人的力量就能实现的事,因为人是会寂寞的。他和太宰先生都住着琼楼玉宇,身边都围着很多人,但食尽则鸟投林,他们仍是孤独的。芥川揉了揉太阳穴,夜已渐深,他赢了,他有些疲惫了。

 

“您又让着在下。”

“因为对方是芥川君所以不自觉地想要卖乖!”

 

 

【叁】

 


太宰治与花魁的龙阳之好在江户早已不是什么秘事,不过许多人一开始都以为这位腰缠万贯的风流才子只消玩玩,就像他水上行舟兴致一来就跳下去一样,早已见怪不怪。没想到他真的与一位男子共结连理,这男子的身份还很尴尬——花街之魁。即使芥川长久以来为人清高,但风尘之地,难免惹得许多诽文。以至于事后太宰治带着芥川到观潮楼[13]谒见森鸥外,盘中棋局变幻莫测时,都被这位名医说起:

“太宰君哟,你说嗜酒的老翁右脸长了个瘤子,又肿又丑,为何自己不切去,非等鬼怪帮他摘去呢?[14]

“森先生,光源氏与紫姬年龄相差甚远,为何要对她加以教养,死后还念念不忘呢?[15]

 

看了看森鸥外身旁穿着桃色和服逗弄鸟架上鹦鹉的小女孩,太宰笑道:“森先生现在还隔三差五给幼女做新衣裳吗?”

森鸥外落下一子,终结了这场棋局。“我听说你连大纳言最疼爱的小女儿都拒绝了。江户首富的家业真的不考虑找人继承下去吗?”

 

 

芥川是今年秋初听说这件事的。窗台上起了微风,鹅黄色垂帘轻动。

“秋天呐。”为花魁擦琴的小女侍听着云外大雁的叫声说道,抬头看到枫叶色晚霞边缘小而细的“人”字型队伍,细脖子一扭,眨眨灵动的眼睛看向花魁,“呐呐芥川君,明年春天的时候该漂漂亮亮的出嫁了吧?”

芥川正在屋子里画墨梅,用的是太宰先生送给他的条形油烟墨,上面用烫金的方式纹着竹,是那种表面泛着青紫光的上等墨,芥川又写又画,如今已经消耗一半了。芥川用笔尖仔细修整着花蕊,看了一眼只有十四岁的小女侍,自言自语般地低声呢喃:“出嫁?”

“是啊!穿上白无垢出嫁!”小女侍站起身凭栏远眺鳞次栉比的楼阁房顶,“福子姐姐说,芥川君是整条吉原街最厉害的花魁,一定有很多人爱你的!”

 

芥川不自觉地将笔尖在宣纸上顿了一下,轻轻提起来。

 

“从今年春天就开始派人给你送来川贝和无花果的大哥哥就很好呀!女儿节的时候还送我拨浪鼓!芥川君现在也只见他一人对吧?”小女侍捋捋自己绑着樱花色络绳的辫子,“可是,已经好久不见他来了。”小女侍蹦蹦跳跳从露台进了屋,趴在圆滚滚的鱼缸前,手指敲着玻璃壁逗弄里面金红色的观赏鱼,“芥川君一定很想他吧?”

 

芥川看着那条行动迟缓的金鱼,金红色的鱼鳞染着淡淡的水波之光,它在灯影迷离的小天地里光彩照人。鱼缸旁边的插花是他今天的新作品:金色的秋菊,搭配几管碧绿细长的小竹节,铺一片茸茸的小草团,插在褐色陶盆里。他想那竹子应该再多些,多到把花隔离在这个陶盆里,那就真正成了一个似笼似龛的监狱,尽管花是走不出去的。

 

他想到了自己。

 

到底是缸中鱼,笼中花。金蝴蝶光顾。青茎吐出分枝来,爬满笼栏,再疯狂地生出叶子,母花始终在笼子里绽放他的香气,等到笼子被压垮,早就凋谢成尘埃,他不指望蝴蝶救他出去,因为蝴蝶有一片广袤的天空,而他属于这里,这是命运写下的定数,他已注定是花,而不是自由自在的蝴蝶。

 

 

曾为君子一滴知音泪而动心写下的杜鹃啼血,冷静以后甘愿化作青墨,独自在时间的宣纸上书写回忆。

 

“芥川君。”是太宰先生的声音。太宰先生来了。

 

太宰治一连数日都忙着谈一宗大生意,找不出空闲到枕花屋来看望芥川,昨晚刚刚打点妥当,今天下午就来找芥川。他问芥川夏天暑热有没有好好吃饭,咳嗽的老毛病又犯了吗,有没有梦魇,他不在江户的日子花魁是否被人为难了。芥川心说他们倒是敢啊。他已经与太宰相当熟络,而且这不是正式的场合,不必拘泥于太多礼数,今天他没见客打扮也很朴素,行动轻盈,就起身忙活,一边忙活一边听太宰滔滔不绝。

“嘛,伊予岛[16]那边的河水真刺牙。”

“……哦。”

 

太宰说给他带了礼物,有珊瑚有夜明珠,还有他跟他提过的北狼毫笔,还有一些首饰是给妈妈桑的,已经派人送过去了。芥川心不在焉地听着,从小女侍手中接过瑶琴抱到琴台上,招呼她出去准备茶点,然后走到画案前轻轻支开太宰收拾画作,正忙着,他忽然轻轻打了个哈欠。

“要不要躺一下?还有,这画墨还没干,最好晾一下。”

“……哦。”

 

 

芥川摘去了几枚零星头饰,像只撒娇的猫一样枕到先生膝上,眯着眼睛,手指轻轻描摹先生腰带上的纹路。金阳泼洒在露台上,在太宰先生身上裁出一半光来,他也有半张脸浸在暮日的薄光里,暖暖的,太宰先生低头看他,他看看太宰先生,然后阖上眼睛,却并未立刻入睡。

 

他闭着眼,沉着嗓子与太宰先生低声聊天,他说您这一路有没有遇见什么麻烦的人,之后得知这些生意人都够麻烦的。太宰先生比他们都要敏锐,也比他们都要精明,所以把他们看了个透,玩弄于鼓掌之中又找不到同类。然而太宰先生毕竟是世俗中人,要在这个世俗的世界生存下去,就必须学会与它相濡以沫,这也是吉原教给芥川的生存之道。

“太宰先生该成家了。”他说。

 

太宰先生不应为了一个烟花之地的公子而频频流连于此。在这里,芥川明白,一切是用来交换的,金钱,情报,关系,肉体。他也是。

芥川不是不眷恋太宰先生的真心,而是这真心对他来讲太奢侈了。芥川想如果他是太宰先生,就不会把它浪费在这种纸醉金迷的地方。太宰爱不爱他,要不要他,反正对身为花魁的自己来说结局是不会变的——做一朵开在笼龛里的花,唯一的区别不过是这只笼龛是私人的,还是公共的。

太宰先生身旁藏龙卧虎,才子佳人多如繁星,芥川区区一个花魁,对太宰先生来讲微不足道。

 

太宰先生把手轻轻盖在芥川眼睛上,芥川听见他像哄孩子似的说:“睡觉喽,小笨蛋。”然后他就睡过去了。太宰治轻轻抬起手,回过头,朝小女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放下茶点悄悄出去。

 

芥川听到的传言经过几耳几嘴早已面目全非,这些传言中都没有提到,或者传言者根本不知道:在观潮楼太宰曾告诉过森先生,生前事都不在乎的人更不会在乎身后事。

 

他理了理芥川君的头发,抬头朝着五彩斑斓的天空,像个孩子一样明媚地笑出来。

 

 

芥川睡醒时已是夜,太宰一直陪着他,但也要告别的。太宰临走之前看看他的插花,说:“桂花要开了,到时候折一枝插在瓶里,可以香一室。”

芥川看着他,总觉得那双深色的眼睛有些湿润。

 

 

桂花开了,来探望芥川的人说太宰先生秋寒投水染了风寒,要好生修养不便出门,给芥川带来了一根缀满金色桂花的细枝。芥川捧着桂枝看了看陶盆里枯萎黯淡的秋菊,吩咐人将陶盆搬走了。

 

 

如今秋已入尾,桂枝还插在高挑而细的花瓶里,上面一直有枯萎的桂花落到桌子或花瓶里,漂在泡枝的水面上,芥川每天换水,瓶里的水很清,但桂枝已经变得光秃秃,颜色也比刚拿来时更深了。走花魁道中可以带着花魁的用品,这枚桂枝也是其中之一,被拿到雪石扬屋来,放在月亮可以照射到的地方。

 

太宰先生一痊愈就来见他,还给他剥蟹,与他一同下棋。看到他红润的脸色,芥川放心了不少。

 

 

他们还有一个冬天。明年春天吉原会遴选新的花魁,芥川君如果还没有择主就会被替换,最好的情况是在一个小阁子里孤独终老,最差的情况是沦为男色一样床笫间的存在。冬初时,芥川不堪风寒病倒了,要提前从原来的厢房里搬到了枕花屋后院的一个偏间。太宰索性将他接出了吉原,瑶琴也被带了出来。

 

他的归宿应当是自己身边,太宰治认为自己有资格这样宣布。在感情上,至少这样芥川会快乐,他也会快乐。太宰擅长精打细算而出手大方,他有一百种把芥川握在手心里的方法,可他还是慈悲地决定留给他应得的自由——选择的自由,还有未来不尽完整的自由,但是现在,他没这个必要了。

 

芥川退烧醒来时,太宰治告诉他,这里是自己的府邸,这里是他的家,他已经和吉原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认真考虑了芥川君的话,觉得自己是该成家了。”露着耐人寻味的笑,他把“成家”咬得格外重。

在下才不是这个意思。这种时候,芥川依旧执拗地想。

太宰握起芥川的手,孩子撒娇般地用脸颊蹭着他的手背说:“你睡着时我就在想:芥川君醒来的话,是不是又可以听你叫我太宰先生了?”

芥川知道他在演戏,却还是笑了。

 

太宰府邸有一个不小的院子,里面种着一棵海棠树。芥川尚未见过海棠花开的样子,只是从前在扬屋听太宰先生说过:“海棠并非无香,我家的棠树每年四月开花,香气会盈满庭院。那时候满树都是粉色,近看是花,远看像云!”

太宰声情并茂的样子,芥川现在想起来都忍俊不禁。

 

芥川曾以为站到吉原的顶端就可以看见比柴房窗口更广远的天空,其实最多收获一个露台的光景,从吉原出来,所见也不过一树海棠。

 

芥川想这真是荒唐而美丽:一场风寒把他彻底吹进了太宰先生的怀抱,真说不清是祝福还是捉弄。罢了,他不过是一个高傲的男子,他不过是一个寂寞的公子。在鱼龙混杂的吉原长街,固执的花还是潇洒的酒,都是无法独善其身的,只是总有一根树枝可以容纳一对并蒂海棠。

 

反正这个男人也是他自己选择的,他问心无愧,也心甘情愿。他没有太宰先生那样的洞察力,看不清太过遥远的未来,不过此时此刻,花朵扎下了他的根,还吐着芬芳。

 

于是他轻轻开口,哑着嗓子一遍一遍地低声唤道:“太宰先生,太宰先生,太宰先生……”

 

 

END


[1]扬屋:客人与花魁见面的地方。花魁与其他等级的游女不同,不会在格子之后等待客人。如果想接近花魁,则必须到称为“扬屋”的茶店中寻找机会。

[2]江户:即今东京都,也称“江户城”,吉原街所在地。日本第一花柳街吉原(よしわら)是江户时代公开允许的妓院集中地、位于东京都台东区,这个地名到1966年为止一直存在。东京都,简称东京,1603年德川家康在这里建立德川幕府,东京由此开始了它的繁盛时期。当时,东京被称为江户,是日本政治及文化中心。因故事背景设在江户时代的吉原,故而是“江户”。

[3]季秋:秋季的最后一个月,农历九月。秋季是吃蟹的佳季。

[4]老中:江户幕府的职名,是征夷大将军直属的官员负责统领全国政务,定员四至五名,采取月番制轮番管理不同事务,原则上在二万五千石领地以上的谱代大名之中选任。

[5] 小女孩:即“秃”,游阔中十岁前后帮花魁打杂的小女孩。

[6]新造:年纪较“秃”为长,但还未能接客的女孩。

[7] 绵里藏针:形容柔中有刚。也比喻外貌和善,内心恶毒。这里指前者。

[8]长州:即长州藩,与九州岛的萨摩藩、四国岛的土佐藩隔海相望,藩主毛利氏族驻萩城(现山口县萩市),领地37万石,为幕末西南大藩之一。

[9]《松弦馆琴谱》:出自中国,虞山派传谱。编者严澂(chéng)。成书于明万历四十二年(公元1614年)。东皋心越(1639 —1695)于康熙十五年(1676)自中国东渡日本将其带去。东皋圆寂后,该琴谱被其弟子编入《东皋琴谱》。

[10]大竹林里明月光,间闻杜鹃声感伤:俳句;出自松尾芭蕉《竹林》。

[11]《淇奥》:全称《国风·卫风·淇奥》是《诗经》中的一首赞美男子形象的诗歌,每章均以“绿竹”起兴,以绿竹比喻君子;有观点将此诗解作“赞美君子,表达爱慕”,也有其它解读。

[12] 砂糖:在日本古代砂糖只有贵族才能享用。本文中,芥川是“士族”,士族是世代为官的名门望族,不一定是贵族,但和贵族有联系和交集,而砂糖是“贵族才能享用”,所以对芥川来说也应当是颇为珍贵的美食。

[13] 观潮楼:人名梗。现实中森鸥外先生别名“观潮楼主人”。

[14] “摘瘤老翁”的问话:作品梗。对应太宰治《御伽草纸》第一篇《摘瘤子》部分内容。《摘瘤子》中的老翁嗜酒,把自己脸上的瘤子当成“孙儿”,常跟他说话解闷,最后瘤子被山上天真的鬼怪摘去。老翁给三秋本人的印象是潇洒也有些孤单的乐天派。老翁喜爱瘤子,把他当作亲人伴侣,周围人却把瘤子看作大麻烦。

[15] 光源氏与紫姬:紫式部《源氏物语》有名的典故。光源氏见到紫姬时,紫姬年纪尚幼,被光源氏带回身边,进行了很多品格和修养上的教育(后世有名的“光源氏计划”),并且无微不至的关爱着她。在葵姬去世之后,紫姬成为光源氏的侧室,一生得到了几乎是光源氏的独宠。在她去世后,光源氏恍惚不可终日,最终出家,没多久就跟随紫姬而去。

[16]伊予岛:古代日本四国岛的简称。


一点自己的想法:

我在写这篇的时候想到,本篇太芥之间“身世落差的阻碍”固然是有的,但是太宰先生和芥川都是为了自己所追求的东西就可以一往无前的人,只不过方式不同,太宰是深谋远虑,芥川是坚韧不拔,这两人一个迂回一个高傲,但都不会拒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并且都是为了重要的人可以牺牲自我的人,所以在这股拼劲前阻碍也不算什么。

 

也就是说,真正阻碍他们的不是“身世落差的阻碍”,而是他们在“关爱对方”与“自我保护”时产生的顾虑,但他们一定能突破这些顾虑。

 

就算生存不是尽如人意的,他们也会相濡以沫地活下去;就算太宰知道自己动动手指就可以留住芥川君(的身体),却还是愿意给他自由选择的权利;就算芥川看清自己的结局是笼龛花,他还是愿意把自己交给太宰治。

 

风寒是最后一波助力,可以说是命运,也可以说是意外,他们本不会在冬季结束前永远在一起的,但他们还是在一起了。爱是必然,机会是偶然,差异是隐患,三者加起来,就成了姻缘。

 

不知这篇芥川君的锋芒有没有强一些,确实如R酱所说,芥川君就算知道结局也不是会轻易倒下的人。所以我在写《笼龛花》新版的时候,总是想念着芥川君的锋芒傲骨,我希望我能把这份想念留在字里行间,传达给读者,只是有些担心自己的文笔有没有这个能力。欢迎大家留言沟通想法。



评论(8)

热度(1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