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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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D/太芥】忆先生

芥川第一人称,有私设

「」里是往昔日记的内容




“记日记是个亲切的习惯。”太宰先生从货架上拿起一个日记本递到我手里。他背对白炽灯,脑后那团绒白太过耀眼,我看不清他的五官,却能依稀感受到沉郁之色。

这里是文具店,地方不大,货架之间的间隔很窄,却很安静,高高的白漆铁支架上,从大到小、从厚到薄、从花到素的笔记本琳琅满目。我手里的笔记本大概32开,很厚,漆黑发亮的软皮革封面,翻开,夹着一条红丝绦。

“米色的纸张护眼。”先生说,“喜欢吗?”

我摩挲着平滑柔软的纸面,笔记本四角是圆弧,不扎手;闻言我抬头看着先生,点了点头。

先生笑了,他的笑容总是雾一样的轻缓柔软,似有还无,带着些云诡波谲的神秘:“那以后就用它写日记吧。多多少少,总会有可写的事。”

如同迷恋他的夸奖一样,从此我对写日记十分执着,就像八月夜晚摆在桌角的花都热蔫了也不愿多开一分钟空调。即使做了一天的任务疲惫不堪地挂彩回家,我也会翻开那个本子写上一两句东西。那么厚一本,我居然早就用完了,但我也没换本,而是写在纸上再夹进本里,有时我会用便利贴。这个日记本在我手里,渐渐变得像一个精明的家庭主妇积存多年的账簿。

「一个星期的训练都没有击中先生,我到底进步了吗?」

「今天被中原前辈夸奖,说我动作漂亮多了。下午训练和先生对战,依旧完败。」

我的先生在训练时分外严格,仿佛我不是他的学生而是敌人。他出手不会迟疑,他闪避不会放水,他攻击不会留情。训练时他从来不笑,我会被打得很惨;如果他笑了,我会被打得更惨。他永远在对我冷嘲热讽,连指点都混在嘲笑当中,我却洗耳恭听,对它们如数家珍,得到一条指点就意味着我会更进一步。

然而任谁都受不了身体和精神长期的双重刺激,第四天的全日训练结束后,我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低着头,眼泪不知怎么就流下来。

先生忽然出现在我面前,高高的影子罩住我,不看他也能感受到他的气场。我抬起头,我们对视,他没有蒙纱布的那只眼睛半隐在刘海的阴影下。

“你委屈么?怕疼?还是觉得受了侮辱?”他问。

我愣愣,茫然地摇摇头。我只是伤心,却说不出为什么难过。

先生抬起胳膊,我以为他要打我,不由得缩了缩身子,可先生只是把他的外套卸下,一股脑儿蒙在我身上。我胡乱拉下这块突如其来的黑幕,先生的脸重新映刻在视野里。发沿、脸庞、缠着绷带的脖子,还有肩头的衣料都蒙了夕阳的薄色,有种浪漫的意味。

“顾影自怜是没用的,有本事就打败我。”他转过身,又偏过头来斜睨我,“站起来。”见我不动,他轻叹一口气,“今天食堂的例汤是小豆汤哟。”

错过了买饭高峰期,我坐在靠近角落的位子,低头啜着一碗加了白糖的小豆汤,先生坐在我对面。咽下最后一口甜稠,我捧着空碗抬起头。先生正一手撑在桌子上,手背抵着脸庞,淡淡的笑意如猫,神色慵懒:“嘴角。”

我一愣,下意识舔,什么也没吃到。先生抽了纸巾糊在我嘴上,同时左手提住清洁工的后衣领,把他狠狠按到桌子上。头颅和桌面剧烈的碰撞声把包括我在内的周围人都吓了一跳,几个餐盘也被清洁工摆起的手臂扫到地上去,发出叮叮当当的摔打声。先生的右手,刚刚还给我递纸的右手已经戳进那人嘴里,从被捏住的颚骨之间掏出一枚药片。那应该是任务失败用以自尽的。

周围的干事迅速围过来,聚在我们周围,手枪上膛的声音此起彼伏。

先生甩手把那人扔在地上,用脚猛踩住他的后背。部下们的枪口立刻从四面八方对准了他。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脚边躺着一把手枪(又被太宰先生踢到了更远处),他是装扮成清洁工的刺客无疑,可他来不及拔枪就被太宰先生制服了。 

“还藏在牙关后面啊?”先生捏着药片举在眼前看了看,复垂眸,冷笑道,“B大街的那群家伙给你多少钱?”他的眼睛是很深的褐色,连光辉都是模糊的,桃瓣形状,摄人心魄,却连眼泪都冻成了冰。

“把他带走,老办法处理。”太宰先生吩咐一声,周围的部下把人带走了,真正的清洁工来收拾狼藉。先生去了趟洗手间。太宰先生从开始攻击到攻击结束甚至没从椅子上站起来,现在气定神闲地掏出手机发信息,好像刚才的刺杀根本没有发生过。我凝望着他,什么也不想做。

“家常便饭了。”太宰先生忽然看向我,“我的脑袋被太多人觊觎。所以芥川,在这个地方,能相信的只有自己的实力,而且弱者只有死路一条。”

弱者只有死路一条。我当时听这话,只觉得懵懵懂懂,现在想起,却只觉得欲说还休。这大概是他对我最深刻的教导之一,但我当时只是想:子弹那么快,又那么狠,打中身体那么疼,先生会不会怕?会不会夜不能寐呢?

“怎么?你在担心我?”先生突然凑近,我闻到他身上清甜的香味。

“我……那个……”我突然莫名地紧张起来,他的眼睛却让我移不开视线。太宰先生是个仅用眼神就能将目标牢牢禁锢住的人。

“嗯?”他笑得像个恶作剧的小孩子,完全没有半点猎杀敌人时的桀骜轻狂,“说呀?你什么?” 

“我……”我支吾着,脑子一片空白。太宰先生大笑起来,一副很开心的模样:“哈哈哈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我不喜欢洗澡,从前在贫民窟脏乱的陋巷,一个月只能洗一次,是七八个人一起在统一的时间到海边或者河边,在近岸的浅水区洗,每年都有人因为暗流或者抽筋而淹死,被人发现还要赶我们,而且就算洗干净了,回去睡在爬满蜈蚣和臭虫的席子上,不多时还是会满身脏。从未脱离贫民窟的我甚至不知澡盆和花洒为何物。当先生第一次提出要给我洗澡时,我问他:“您要带我去哪里?”

“我很好奇,你以前在哪里洗?肯定是某些简陋的地方吧?”他看着我,答非所问。

那眼神让我不寒而栗,即使是恶作剧也是骇人的恶作剧。他不会要带我去河里洗吧?我下意识往后退,他看出我想逃,猛地拉住我的手腕,一捞我的腰把我扛到肩上。

“我不要洗澡!”我吓坏了,双手不安地甩着,甚至捶上他的肩胛。

“再不老实就给我回贫民窟去!”

我顿时不敢动了。

那天我第一次感受到浴盆和花洒,那种莲蓬型,一拧开关就能流出小瀑布般或温暖或清凉的净水的器具,还有沐浴香波,乳白色,软膏状,香香的,揉开以后用丝瓜可以擦出软蓬蓬的泡沫。

那天太宰先生帮我搓背,花洒的热水从我后背淌过,先生忽然叫我:“芥川君。”

我回头,还没看清先生的脸就被他抹了一鼻子泡沫。

“唔!”

“噗哈哈哈!芥川君像长了胡子!”

虽然谈不上生气,我还是有点恼羞,我拧开花洒的开关,好心调到冷水档,花洒被先生举在手里,出口正好对着他自己的脸,于是他就被射了一脸冷水,他并没有穿上衣,也没有缠绷带,水珠就从光滑的皮肤上流下来,眼睛上的绷带倒被打湿了。

“噗哈!”先生甩甩淋湿的头发,默默把花洒转向我。

于是我也被淋了,在一片“冷雨”中摸索到开关把水关上。水溅到眼睛里的感觉不好,我糊了一把脸,也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先生一直笑得很欢。

“嗯,现在没有泡沫了,都冲掉啦!”先生把花洒放回原处。

在我的印象里,先生笑得如此开怀的时候不多。有时他用新点子捉弄中原前辈得逞后会笑得很放肆,那时的先生真的像个孩子,连同和中原前辈的吵嘴都好像两个小孩子为了同一个玩具吵架。

先生的喜好有四样:清酒、蟹、味精,以及自杀。

但我始终坚信:太宰先生,是不会死的。

「今天在医务室包扎时见到了先生,他又来拿碘伏和红药水,还有绷带,钱都记在了中原前辈账上。」

那时候我和先生住一起。看到我,先生坐到墙角的椅子上,对好奇而视的小护士笑道:“我们认识,我等等他。”

“呵,您真是温柔的人啊!”小护士赞美一句,出门时还忍不住多看了先生两眼。

“训练时伤的?”先生问我,目光停在我正在裹纱布的手臂上。

“是。”不想让先生担心,我又补充道,“只是皮外伤。”

“真没用啊!这种强度居然还会受伤!”太宰先生摇摇头,“注点意,别感染了!”

医生说话了:“恕我冒昧,您是这位的?”

“太宰先生是在下的老师。”

“哦,那就是你监护人了。伤口记得按时换药,没愈合之前不要碰水。”医生转过来看着先生,手里拿着我的体检单指指点点,“还有,太宰先生,我有必要提醒您,芥川的身体营养跟不上,您要想办法给他补充点蛋白质、维生素什么的,还有注意休息,这么小的身板再这样下去迟早要熬坏……”

医生说了一堆,先生听着,也应着,最后我俩一起回家。

开饭前先生照例说了那句话:“我的手艺不好,将就吧。”

我在胸前合掌:“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手艺不好。将就吧。虽然先生这么说,可每顿饭我都吃得很香。先生下厨,无论菜里还是汤里都会放不少味精。固然提味,可放多了或者味精没化开,菜的作料味就会很浓,饭后会渴又要灌水。有次我吃了一肚子味精菜又灌了半肚子水去晚训,训练结束时果然吐出来,当晚进了医院。病房外面先生挨了中原前辈一顿骂,从此把他和我的菜分开炒,先把给我吃的部分单独盛出来,锅里剩下的再加味精。至于汤就不放味精了,先生喝的时候自己往碗里加,就像我喝小豆汤时往碗里加绵白糖。

所以相比先生,我的菜清口味淡许多。明明是同样的盘子同样的菜,先生却从未搞混。

今天的菜里多了道清蒸刀鱼,葱段和姜丝被摆成好看的造型。我用筷子指着刀鱼:“先生的新菜?”

先生低头不看我:“食堂买的。喜欢吗?”

“喜欢。”

“是每周四晚餐的特供菜,以后想吃可以自己去买。你每个月的零用钱还是够一顿饭的。”先生思索了一阵,又说,“现在正是忙的时候,如果我加班晚饭你就自己到食堂解决,五点左右记得看短信通知,如果没通知你也不用等。钱不够就去财务部预支,我告诉过你地方。还有……”先生一手托腮,盯着天花板的角落想了想,“一次预支的上限是两千。你吃菜可以多点花样,不用顾及价钱,但要均衡,懂吗?”

“荤素搭配的意思吗?”

“对。”

“懂了。”

先生满意地垂下眼帘,夹了一口刀鱼肉:“虽然鱼是食堂买的,葱和姜可是我特意重新摆过的。”他把鱼肉吃了,看我执筷踌躇的样子,用筷尖隔空指了指盘中的刀鱼:“吃吧。”

“可您还没动。”

先生还咀嚼着那一小块鱼肉,他戳戳自己鼓起的腮帮子:“我这不是吃了吗?吃吧吃吧。”

我吃了小半条,就着其它菜饭,饱了。见我不吃了,先生才默默把剩下的半条鱼吃完。晚上我在房间里写日记,先生横卧在榻榻米上列我的营养食谱,港口黑帮的新人在训练期食谱其实是统一的,但先生结合医生的建议对我的加以改动。写写删删还玩转原子笔的样子,我当时还以为他在写企划案或者报告书,还替广津先生和中原前辈庆幸——先生终于肯自己动手了吗?

我正写着日记,先生给我端来削好的苹果和一杯热牛奶:“你需要补维生素,牛奶有助睡眠,吃干净。”我在他的目光下进食了半个苹果和一杯牛奶。满意从先生眼里一闪而过,他说:“以后每天中午和晚上吃两次餐后水果,正餐七分饱就可以,自己拿捏,睡前一杯牛奶雷打不动,记住了?”他用原子笔轻轻敲了一下我的头。

我点点头。

“就算我不监督,自己也要记得做哦。”他转着手里的原子笔。

我又点点头。

先生满意地笑了,笑容又诡异起来:“放心,饮食优待,训练量我会酌情增加的,别想太多。”

我虽然猜到,可还是打了个寒噤。

我肺和嗓子一直不好,呼吸道脆弱,时常咳嗽,不得不服用止咳药。有次我外出执行辅助行动,在部里前辈的帮助下从一片火海中脱身,一路上浓烟呛人。我站在空地上咳嗽不止,知道咽炎又犯了,我弯着腰从大衣内兜掏止咳药,却发现吃完了,幸运的是内兜里还有一板护嗓含片,无花果口味。不知先生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我喜欢无花果这件事,先生何时得知,从何而知,我至今都不知道。

先生无故失踪后我生了一场大病,气管发炎加高烧,被迫住院输液,整晚喉咙肿痛说不出话,咳嗽一声都牵动痛楚。那时樋口还不隶属于我,只有银照顾我。病势微退时,银由于任务原因也离开了。我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病房里,手背打着点滴,偶有护士进来查探情况时顺便给我倒一杯水,到后来我连水都不想喝,昏昏的只想睡。闭上眼睛就看到太宰先生推开病房门走进来,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试图起身朝他去,突然醒了,发现是梦,病房的门紧闭着。然后我复睡,复梦,复醒。那天我从头到尾都在做同样的梦,但我就是抓不到他的手,也拥不进他的怀。

先生消失当天,首领说以后太宰的宿舍你一个人住。当晚我独自一人回到家,冰箱里还放着先生昨晚买回的刀鱼。我一个人把葱段和姜丝摆成好看的形状,一个人合掌说我开动了,一个人吃到七分饱,一个人用熟练的刀法削苹果,想喝牛奶时发现没有了。

对了,早上临走前先生说过一句:牛奶喝完了,回来时记得买。

没去买牛奶,我把果核收进盘子,坐在桌前愣了很久,我的眼睛涩涩的,就是哭不出来,我也说不上有多悲伤,只觉得心脏丝丝拉拉的疼,整副骨骼都变得中空,怅然若失,一片空白。

没有先生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日子?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自然就不知道答案。但现在先生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所以,你说我该有什么样的心境呢?

人生病了就会念家念亲。我浑浑噩噩,脑子里有关先生的片段都涌现出来,先生给我披衣服,我发烧时给我敷冷毛巾,嘴里抱怨着可手上照顾着,想起自己活蹦乱跳地与先生对战,现在就算被他打骨折也比躺在这里强!我想先生要是在这里就好了,真想握握他的手。

护士又来了,这次喂给我的是鲜榨无花果汁。这是我这辈子喝过最甜也是最凉的无花果汁。她给我测了体温,不咸不淡地说:“烧在退,好好休息吧。”

“等、等一下……”我哑着喉咙叫住她。

“您有什么需要吗?”

“那个……无花果……”

“哦,是一位先生送给您的。”她的语气很兴奋,“说是您的故人。真是个神明一样可爱的人呐!”

“那他……”

“问了您的情况就走了。”

这场大病中我说了很多胡话,现在都不记得了,唯有这一句还记忆犹新,我是哭着说的,眼泪自己就掉下来了。

我昏昏沉沉,口齿不清,字眼也吐得有气无力,内心却深知自己像个撒泼的小孩子:“我不要无花果!我要先生!”

住在医院的最后一天,银终于抽出时间看望我一次。她去了趟我的家,帮我带来心心念念的那本日记。日记放在腿上,我翻到最近一篇,才发现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写日记了。我拿起笔写了个日期——

「×年3月1日至7日」

我想了想,写下

「病中。」

转天我出院,是银接的我。同来的还有新人樋口一叶,认真要强的模样让我看到几分自己的影子。她向我鞠躬问好,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先生时的情景。应该说那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因为在他成为我的老师之前,我们早就见过了。

那是一个酷烈的晌午,石灰地被太阳烤得冒烟,我攥着捡废品换来的几张皱纸币往居地跑,快到巷子拐角时,一声枪响从那条折过去的路上传来。我不敢继续走了,后背贴墙站着,闭紧嘴唇不敢泄露一丝声音。我不是怕死,我甚至想看看那些混混口中“枪”的模样。只是我手中的钱是用废品换来的,够大家生活四五天吧。为了四五天到生计,我、银还有伙伴们一起从几十处垃圾堆里翻的废品,再抬到河边清洗干净。我要是死在这里,这些钱该怎么办?谁送到伙伴们手里呢?

“别藏啊,出来陪我玩嘛!”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准确点说,少年。

我心下一沉,知道暴露了,我走出去,站在两条巷子的接口。地上横着一具尸体,是吞枪自杀的,与少年脱不了干系。我抬眸望着他,那个少年穿着明显不属于这一带的衣服,头发清晰的分成黑白两种颜色,笑得诡谲,完全不是他相貌所示的这个年纪会有的笑容。

我缓缓朝他走去,停在尸体旁边。

“陪我玩啊,大哥哥!”他眯起双眼笑了。我的耳畔响起奇怪的轰鸣声,似乎受到某种了强烈的召唤,它极力想控制我,我却不受它控制。我知道危险,低声喊出:“罗生门!”

我单薄的衣料化作长长的利刃向他刺去,但轰鸣声包裹我的大脑,我近乎失去自我,同时变得疯狂。但异样的感觉骤然消失,回神时,我看见太宰先生(那时我还不认识他)手里拿着少年的玩偶,而少年昏倒在他脚边。

“谢谢。”太宰先生对我说,“多亏你的异能吸引了他的注意,让我有了偷袭的机会!”

我并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我帮了他的忙。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你是这一带的人?”

我点点头。

他从衣兜里掏出几张钞票,递到我面前:“你帮我解决了大麻烦,这是酬谢。”

我注视着那几张钞票,还有拿着钞票的手——洁白修长,指节处可见薄茧。我感觉自己被打发了,好像我的行为成了和他的交易。但这笔钱对那时的我而言真的是天文数字般的大数目,够我们八个人半年的生活费。

我接过钱,把这几张崭新平整,连编号还闪闪发光的纸币同手里那几张黯淡的、揉皱的、薄薄的纸币叠成一叠,像握着宝贝一样握在手里。

忽然想起什么,我把钱还回去:“我不能要。”

“为什么?”

“会被误会成偷的,因为从没有人这么好心,肯大手笔施舍我们。”那我将以偷窃罪被押送给本片的巡警,那些人有利可得,我却……

先生了然,年轻的笑容多了几分和蔼:“他们不敢的,相信我。”他弯腰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他们要是不信,你就说……”

那声音像安魂曲,不知怎的就让我定下心来。

你就说,是叶藏借给你的。

“Q,就是这个孩子,他的异能名为【脑髓地狱】是精神控制,会用幻觉侵犯目标的精神,使目标对周围的人进行无差别攻击。发动异能的契机是破坏其随身携带的人偶,但只有伤害了他的 ‘接收者’会中招。 ‘接收者’的身体上会浮现出类似抓痕的印记。”他笑得像只狐狸,指指我脚边的尸体。我低头一看:他脸上果然有一块类似抓痕的黑印。但更吸引我的是那把手枪,那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手枪,然而我目光还没移开,它就被先生迅速捞走了。先生单手玩转着枪,手指拨弄几下,咔咔,弹夹就滑落到地上。先生转着手枪:“这不是你的。”他温和的警告,浅浅的笑意下是又冷又戾的漩涡。

我退了一步:“让我过去。”

“嗯?”他笑意未变,正正地挡在我面前。

我干做一次吞咽的动作:“请让我过去。”

他笑笑,往旁一闪,让出一条路来。

我拔腿就跑,却被他的手臂,是手臂,硬生生拦住了。这个男人真危险,我当时想。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我。

我有些慌张:“没有心的狗。”

他一愣,张开眼眶时,我发现那只容纳戏谑与轻狂,不知情感虚实的眼睛居然如此的明亮和美丽:“什么?”

“没有心的狗。无心之犬。”我重复。

“你认真的吗?”他一脸哭笑不得。

“这里的大人都这么叫我。”

他顿了顿,抬起手臂:“我知道……”

后面的话没听清,因为我已经逃走了。

当晚大家吃到了相聚以来最美味的大餐,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礼物,其实就是到街口的副食店去买一些寻常人家吃的熟食,还有所谓礼物,也只是地摊的塑料玩具。但我依旧视之若珍。同伴们纷纷问我是如何得到这笔巨款的。

“一个……”我忽然想起没问他名字。

“说呀,芥川,是谁?”

“他说,如果被问起,就说是叶藏借给我的。”

“哦哦,那他就叫叶藏了!”那孩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虔诚地祈祷,“愿上天保佑叶藏恩公。” 

其他孩子也这么做了,唯独我和银没有。银只是跟随我,大家睡熟后她悄悄问我:“你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祈祷呢?”

我看看天上的月亮,先生的笑容忽然浮现在眼前,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变幻莫测的情绪在那张倾国倾城的面容上此起彼伏。我不知自己为何如此肯定,却还是肯定地说道:“叶藏不是他的名字,不是。”

那笔钱终究没有花完,因为大家,不久以后,就只剩我和银了。

叶藏真的不是他的名字,我的同伴们却不可能知晓了。

在看见太宰先生单手取弹夹后,我对枪着迷过一阵子,不由得幻想自己游刃有余操持枪械的样子。加入港口黑帮以后,我的动力更强。我在训练场拼命瞄准射击不舍昼夜,先生和中原前辈路过会指点我一两句,干部的经验都言简意赅,直到现在也觉得受益匪浅。

先生教我识别各类枪支,告诉我各个构造,教我分辨各类枪支……先生只凭装弹声就可以分辨出对方持的是半自动手枪还是左轮手枪。他会握着我的手,手把手教我如何瞄准和射击。

“真像跳舞一样。”他对我说,“跳舞的起始动作。”

组装速度我永远比他慢半拍。黑蜥蜴刚成立时,立原和樋口和我比试组装手枪,立原说我神手速,先生离开后,港口黑帮组枪手速比我快的基本只有中原前辈和广津先生等等骨干,新来的一律比不过我,枪法也是。可我却讨厌用枪了,我很讨厌擦火时的爆破声,很讨厌血/液/溅在脸上的粘/稠感,很讨厌一颗子弹无法彻底取人性命的低效率,又或者,握枪就会想起被先生握着手的日子。

我再见先生是四年后,他去了武装侦探社,我们之间多的不是屏障,而是深渊般的鸿沟。白鲸一战他把对讲机挂断,最后拍着我的肩说出认可的话,可我需要的远不止一句认可。

你对你不辞而别的行为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先生?

但我没机会说就昏倒了,那时我的体力到了极限。

送我回家的人是先生,我醒来时他陪在我身边,腿边放着我的日记。

“3月7日的「先生:」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想问的太多了,都不知从何开口。

你什么都不留就走了,一消失就是四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你知不知道我跑遍整个横滨在找你?你看没看见我出生入死点起的烽烟?你知不知道我两度从心脏骤停的边缘回来就是为了见你?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横眉冷对。他抬起头,露出初见时那种和蔼的微笑,眉宇间却满是哀戚:

“想哭就哭吧,没人看见。”

我扑过去,按下他的脑袋,拼命啃咬他的下唇,很快口里有了腥甜的味道,混着清清的咸味,是我自己的眼泪,我还是在他面前哭了。

我用力搂着他的脖子抵在他肩头,用只有我和他能听见的声音说:“先生,你混蛋。”

他低声笑了:“所以,我这不是谢罪来了吗?”

我紧紧抓住他后背的衣料,不可自抑地颤抖起来。他拥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柔缓的声音令人心安,我却更伤心,我阔别他的声音太久了。

“对不起,龙之介。”他说。

我摇头,埋在他肩头饮泣。

“我知道,无论认可还是道歉,都无法弥补不辞而别对你造成的创伤。但我希望你和敦君可以彼此发挥最大的潜力,这是真的,你们的异能真的很合拍。”

我松开他。他像撩开女子的柔发那样抚上我的脸庞,手指拂干我的泪,我握紧他的手,他的手冰凉,骨骼分明,如同德古拉伯爵摩挲伊丽莎白鬓发的玫瑰一样抚摩我的面颊。

“我不想谈论目的,也不想为我的离开辩解什么,因为多多少少,我都确确实实辜负了你,龙之介。”他又笑了,笑容很真诚,却因愧色而支离破碎,“所以是不是不配喜欢你了呀,我的龙之介?”

?!

“您为什么,连得到爱慕的权利都要推拒呢,太宰先生?”我在笑,在流泪,在先生眼里,一定是哭笑不得,令人觉得莫名其妙的表情吧?

先生像个恶作剧的孩子般凑过来,在我的唇上印了个快要干涸的,浅浅的血/痕。


END


趁着国庆产个粮。感觉黑时宰对芥川不可能都是狠,肯定有“爱的攻势”。谁会去爱一个一直虐自己的人呢(特殊情况另做讨论)?


另外还有:


《缄言之爱》的番外。正文点书名号有链接。建议先读正文再读番外(虽然正文略长)。

芥川和太宰第一人称叙述。但是最高能的部分还是第三人称叙述了。

事先打个招呼:整篇都在化身DaMoWang放飞自我。


怕吞全文走链接:微博->梦浦三秋->《<缄言之爱>番外:一层潮》


最后祝大家国庆快乐,文野第二季coming!开心!


2016.10.6第一次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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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艾丽丝梦浦 转载了此文字  到 伊莎贝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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