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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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野/太芥】画魂

CP:太芥

太宰和芥川画师设定;偏古风

以三次元芥川先生的《地狱变》(亦译《地狱图》)为蓝本

短篇完结

 

 

 

<壹>

 

 

我跟随太宰先生学画,已有三个年头。

我是个笨拙的老实人,只懂得一目了然的事,绘画上虽然刻苦,悟性却不高,若非当年差点饿死街头而遇到太宰先生,我想他也不会收我这样一个愚人做徒弟。大概也因为如此,我实在不太能理解我的恩师——太宰治的脾气和癖好。恩师二十出头的年纪,天生一副俊貌,别说在堀川难以寻到第二个,就算潘安的神魂漂洋过海仙游至此,见了恩师,怕也要自惭形秽,悄然隐去声息;恩师出生得太晚,若与辉夜姬生在同一时代,神女见了他的容貌,会不会就返回皓月之举踌躇一番呢?

恩师这样俊美,又是堀川老爷的御用画师,素有“天下第一画师”的美名,成为无数女子的春闺梦里人自然不是什么奇事。说来也怪,恩师常摆出一副轻浮的样子沾花惹草,对年轻女子的示好来者不拒,但从来点到为止,未做过一件越雷池的事。他至今没有成亲,连亲事也没说一门。不是没有人来提亲,来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只是恩师似乎对婚事不上心,或者习惯了独自一人,没本事的媒人从不予理会,有点本事的媒人也被他打发几句悻悻走人。每每临近吉日我就能看到不少媒人在恩师家门附近鬼鬼祟祟地徘徊,我清扫门口台阶的时候,时不时向他们瞥去:他们总用一种奇怪而贪婪的目光看着我,视线游移着,从匾额看到门柱,又从门柱看到门缝,有时拼命地钻入本就不大的门缝,仿佛想看什么东西,恨不得把眼睛抠下来丢进恩师家的院子里。

要说恩师的画,那是一绝。他画的红梅,只是看着就仿佛闻到了幽香。有次他应友人之邀画了一幅山中虎,金虎攀在山石上微微摆头,瞪着浑圆的明黄色大眼,开口作虎啸状,白天光线明亮之时看已是栩栩如生。入夜,我如厕后回房,穿过庭院回廊时无意朝庭中央一瞟,只见月光底下一只吊睛白额虎,张着血盆大口气势汹汹地盯着我,蓄势待发的样子仿佛下一刻就会猛扑过来咬断我的脖子。我惊叫出声,双腿一软跌倒在地,狼狈地退了几退才发现,那是恩师准备送与友人的山中虎,只因墨迹未干,暂时晾在庭中。

有一次一个僧都来拜访堀川老爷,那日我也随恩师在堀川老爷府上做客。僧都给堀川老爷和他的儿女讲佛法,指手画脚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我这样粗鄙的人自然听不懂。恩师也不言语,一杯一杯地喝酒,自得其乐地剥蟹壳,蘸着酱醋吃下去,时不时抿抿嘴,似在回味。我看到对面的僧都朝恩师投去嫌恶的目光,只有一刹,随即垂下眉眼,继续恭敬地给老爷念诵经文,手里不停捻转着念珠。

回去后恩师便将自己反锁房内,第二天院子里晾着一幅鬼哭图,青黑色的肥爪攥着一串巨大的佛珠,鬼的脖子细长,伸向空中又弯下来;大到夸张的泪滴从血红色的眼睛里涌出来,滴到伸长的紫黑色舌头上,我定睛一看,那秃头鬼的布满皱褶的面容,不就是昨天到老爷府上讲经的僧都么?

这件事我没对外吐露半句,毕竟我是恩师唯一的徒弟,这事传出去,对恩师对我影响都不好。

不仅堀川老爷,其他达官显贵也喜欢恩师的作品,常常掷千金以求一画;但恩师生性怪癖,对他们送来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不屑一顾,对派来的人也只敷衍几句便打发走。总之就是不肯赏脸,久而久之弄得自己在达官贵人之间声名狼藉,有关恩师刻薄虚伪、傲慢无礼、行为乖张甚至亵渎神佛的种种言论,在此地广泛流传。

不过随他们怎么说,恩师在堀川老爷面前,还是很得宠的,毕竟此地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可以和他匹敌画技的人了。

我的恩师这样怪异,我在画画上又没什么天赋,倒也产生过离开的想法,一来不给天下第一画师丢脸,二来离开行为怪异的人,但一想到离开恩师家我将无处可去,就只得留下,帮恩师打打杂,干些跑腿的事,或者他作画时我在一旁帮着涮笔。恩师独居一处,无亲无眷,必定孤寂,偶尔月下独酌,烫酒煮蟹,就同我聊天,也赶走些寂寞。我常常见他对月举杯,将杯中酒倒在地上,大概在怀念柳川老爷和龙之助少爷——然而我只敢暗自想想,关乎罪臣旧案的话,我是不敢乱说的。

我一直认为自己的恩师是天下第一画师,我努力一百年也赶不上。直到那天,我看到桥边那个卖画青年时,终于觉得自己可以收回这句话。

 

 

<贰>

 

 

那天我出门为恩师买些画布和颜料,返回的途中看到一个字画摊。因是同行,便抱着好奇的心态前去一看画作。哪想到这一看居然被他的画迷住了。我虽天分不高,但毕竟跟在高人身边三载有余,还是懂得分辨鉴赏的——这些画在运笔上、色彩上,与别的画师完全不一样,却和恩师有七八成相似,不,应该说是恩师的笔法和他有几分相似。

我不禁大惊,注意力终于转向摊主。摊主还在作画,想来这些佳作必是出自他手。摊主是个比恩师还要年轻一点点的男子,一袭墨色长衣,正蘸了胭脂描绘纸上的樱花。

我又是一惊,他们笔法相似,难道出自同门?有什么交情吗?……我不得而知,因为恩师没和我提起过任何关于他学画时候的事。民间倒是有一些传闻,说恩师当年师从本地一个世家之主——柳川[1]老爷——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十岁就画出其他弟子二十岁才勉强能画出的作品。因此柳川老爷很欣赏他,加上恩师聪颖机敏、伶牙俐齿,总把老人家逗得乐不可支,很讨柳川家的喜爱。不过要论最得老爷子疼爱,还是柳川家的幼子,柳川老爷的孙儿,因辰年辰月辰日辰时出生,故名龙之助[2],身形纤柔,面容清秀。大家都说即使是女孩生的这副相貌,也算姿容出色,加以调教,必成闺秀,可见他是个多漂亮的孩子;龙之助少爷在柳川家族悉心抚养下不仅富有一身诗书气,眉宇间还有几分冷泉般的俊朗。

龙之助只比恩师小两岁,绘画天赋却远在恩师之上,柳川老爷的一个故交在看了龙之助的画作后曾感慨:“太宰会成为屈指可数的一流画师,而这孩子的画艺将在太宰之上。”

柳川家是本地有名的世家,作风严厉但博学多识,门风高尚。龙之助在家族熏陶下,自幼修习琴棋书画,还有游艺(茶道、插花、舞蹈、音乐等的总称);天生沉默寡言不爱接近人,唯独对太宰和祖父很亲近。老爷子病逝,守灵的人都说小少爷和太宰先生在柳川老爷的灵位前并排跪着,小少爷的一只手一直死死拉着恩师的衣袖。

可叹的是,不知何故,柳川家得罪了堀川大公,便被堀川老爷下令抄家屠门,自此柳川家的绝世佳作不复存在,天赋异禀的龙之助少爷据说也死在了屠杀中。

这是四年前的事了,那年年末我遇见了恩师太宰。

我对着那幅刚刚完工的落樱图看了一阵,忽觉画中樱花香瓣朝自己飞舞而来,鼻子似乎嗅到了樱花的香气,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指着它道:“多少钱?”

摊主抬头,一双漆黑的眼睛对上我,我浑身一颤,他的目光都是冷的,那道清冷在我身上悄然而迅速地扫视一圈,最终定格在挎在我手臂上,装着颜料石和画布的包袱。那形状好看、血色浅淡的嘴忽然张开,声音平静如潭水:“你是谁的弟子?”

我吞了吞口水:“太宰先生,太宰治,堀川老爷的画师。”

他目光一颤,就像平静的潭水被一颗突然投来的石子砸中,荡起波纹。他忽然垂下眼帘,望着落樱图有些出神:“这幅画送给你的师父,等墨干了,我替你包起来。”

“诶,那,谢谢啦。”

等墨迹干了,他先小心翼翼地将画卷起来,取了一块油布仔细地包好,扎紧,一切动作都轻柔而小心,仿佛他手中的不是画,而是一个新生的婴儿。包好以后他双手捧着细长的画轴将它递给我,并叮嘱我一定将它交到恩师手上。

“恕我冒昧,您与恩师是故交?可以知道您的姓名吗?”我想了想,“如果您希望拜访恩师,我可以把恩师的住址告诉您,您画得这样好,恩师一定欢迎您的。”

“鄙姓芥川,芥川龙之介。”他顿了顿,继续说,“太宰先生是否住在西街,停风坊附近一间和居里?”

“您怎么知道?”我脱口而出,“果然,是故交?”然而我并未从恩师口中听过这个人的名字。

他没回答我,重新坐下,低头开始起笔下一张画。我好像看到他的嘴角隐约勾起,眨眼便不见弧度,我怀疑自己看错了,想想也不好再问什么,只好拿着画回去。

当恩师展开那幅落樱图时,虽然只有一瞬,但我确信我看得很清楚,我从没见过恩师露出过那样的表情:集惊恐与喜悦于一身,就像盗墓者看见棺椁里的夜明珠,却惧怕拿了它就会触动必杀机关那样。

“作画的和卖画的是同一人?”恩师问。

“是。”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的名字?”

我这才发现这幅画没有任何落款,哪怕时间,更别说姓名,不过幸好我问过:“他说他姓芥川,名龙之介。”

恩师沉思片刻,问我在哪里遇见的他。我便把画摊交谈到最后送画的来龙去脉,以及画师说过的话,通通告诉了恩师。

第二天,恩师一早出了门,快到中午才回家,带了位客人回来,我一看,正是芥川先生。

恩师将客人带至里屋,要我备了些茶点,刚端上来,恩师说屋外吵闹,要我阖上轩窗,我照做;他又打发我去扫庭院,并嘱咐我将门关好,没有他的吩咐不许擅自进入。恩师经常这样,与友人会面时把我支开,想来恩师与芥川先生也是志趣相投,必要畅谈一番才会过瘾,我这种闲人自是插不上嘴,也没有听的必要,便从容离开,去了庭院。

庭院的石桌上除了一张新画,还晾着几本恩师喜爱的古籍,相比讲画的书,恩师更爱这几本医书。我在庭院里打扫灰尘,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听到扫把刮地的“沙沙”声,里屋处于整座居室最偏僻隐蔽处,声音不会轻易传出也是很正常的。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听到茶盏摔碎的声音,还有恩师的咆哮,他给芥川先生下了逐客令。

我吓得双臂一抖,扫把脱手掉在地上,慌忙穿过房间跑向门口,就在我快跑到时,看到恩师塞紧了门闩,趴在门板上,额头抵着门板。

我停下脚步,愣愣地站着。

过了一会儿,恩师转身向屋内走,他垂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灰溜溜跟在身后,随他来到里屋,就是刚刚他和芥川先生攀谈的屋子。那幅落樱图被撕成了不规则的几块,散落在榻榻米上,墨彩被洒出的茶水浸染得一塌糊涂,我暗叫可惜,蹲下身欲将画卷拾起,恩师突然厉声斥骂:“谁让你多手的!”

我吓得浑身一抖,跪在地上,猛地抬头惊恐地看向恩师。

恩师叫我滚。当晚他在庭院中升起火,将画烧毁了。我不敢过去,只好站在廊下远看,恩师跪在地上,将纸撕得更碎,一叠一叠丢进火堆里,火光从他对面照过来,勾勒出头与肩的轮廓,他的背影更加黯淡,不停地颤抖着。我听见柴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滚滚黑烟冒出来,我嗅到些许难闻的焦味,看到恩师用袖襟揩了揩眼,大概是被浓烟熏出了眼泪。

恩师绝口不提他烧画的缘故,对今天发生的事守口如瓶,叫我不要说出去;我不敢提,更不敢多问。

 

 

<叁>

 

 

过几日我上街,看见芥川先生仍在桥边摆摊作画,我不好意思上前同他打招呼,默默地走了。

一日恩师受堀川老爷传诏入府觐见,留我一人在家。芥川先生忽然造访,我将他接入屋内,以客道相待,好奇地问起当日争执的缘故,芥川先生闭口不谈,哪怕听我说恩师把他画烧了,也没有露出半分惊讶之情。看他平静的神色,倒不如说这事在他意料之中。

恩师回来后,一见芥川先生,立刻摆出一副冷冰冰的面孔,眼里是对我都没有过的,冷酷的神情:“那天我已说得很清楚,不可以。”

芥川先生神色果毅:“请您让我成为堀川大公府的画师。”

我心里暗自替芥川先生悲凉,他想靠恩师举荐走一条终南捷径,从前也有不少画师为踏进堀川大公府来求恩师,有急切者,甚至以贵重的红珊瑚雕作礼;殊不知恩师生性古怪,最厌恶攀附人脉,想来当日争吵,也是因此而起。然而,芥川先生的画,与恩师不相上下,甚至略胜恩师一筹,恩师虽厌恶攀高枝,却真真切切爱才。芥川先生的才艺,恩师理应爱惜,并把他举荐给大公才对,毕竟为大公这样有声威的人效力,是十分光荣的事。

要说堀川大公(我们尊称他为老爷),他世居堀川,听说老爷还在娘胎里的时候,老夫人就梦见大威德明王站在她的枕旁,因此他天生的禀赋,与普通人是迥乎不同的。我借恩师的光,有幸瞻仰过堀川府邸的建筑,它的宏伟,它的豪壮,皆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能想象的。有些人对堀川府邸妄加评论,竟把老爷的性子与秦始皇、隋炀帝相比。这叫人听了要窃笑的。老爷的尊意,绝不是图荣华富贵,他有着以普天之下乐而乐的豁达气度,本地的男女老幼,一谈起来,都尊称老爷是菩萨再世。这说法不无道理,我曾亲眼证实过,有次老爷车子的牛脱了缰绳,把当时过路的一个老人撞伤了,但是这个老人反而合手相拜,感谢给老爷的牛撞了。[3]

我的恩师,给老爷作画已有数年,有次他花两个月画了一幅云海萦山图,足有十二米长,给老爷贺寿用,老爷可高兴了,大发慈悲赏赐了他许多礼物,仅刺绣金帛就三十匹。

心中百感交集,奈何当日恩师动怒的情状实在可怕,我也不敢多嘴。恩师低头沉思片刻,盯着芥川先生,指指自己的嘴巴道:“我这张嘴,这条舌头说出的话,总要算数的。倘我举荐你不成,岂非丢了自己的面子,要人笑话?”

“既然如此,请您只给在下一个在大公面前展示自己的机会便可。”芥川说完这话,忽然抬头看着恩师,“至于在下的去留,自由大公定夺,与您无关。”

恩师也盯住他,神色凝重,就像最后征询即将出发的死士,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芥川君真的决定了?”

芥川先生的声音里一片挚诚,连我都被他想进府作画的决心感动了:“在下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如果连试也不试,便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恩师告诉他:再过三天就是大公寿宴,他也会出席,在一旁画下宴饮盛况,要芥川先生在寿宴上设法讨得大公欢心,便有机会留作画师。

芥川先生终究成了堀川府的画师,与恩师齐名,待遇一样。自此芥川先生不再摆摊作画,名头却愈发在此地传播开来。他们中还有人说用不了多久,恩师这“天下第一画师”就要退位让贤了。

我至今都忘不掉,芥川先生给大公的寿礼:一大幅由几张长帛组成的山河水墨图。先不论那高峻的山岭、连绵的城墙、飘然的云雾、浩淼的河湖,单说这作画的方式,已经让人惊艳一番了。

芥川先生穿了一件黛色的振袖和服,往日只见他穿男服配羽织,我没想到男子的腰身也可以如舞女般窈窕。他的舞很怪,速度很快,每一动轻盈灵巧,似跃而未跃。舞步看不出什么章法,却无纷乱之感,说到底是我看不出章法罢了。他的脚下一片雪白,是掺丝的布帛。这景象,恰似玄羽之鹤于雪中亮翅曼舞。等我回过神,才发现面前呈现出了那幅山河水墨图。

我这才想起我还在帮恩师画此次寿宴的盛况,低头一看,不禁大惊:恩师已把芥川先生跳舞时最动人的一瞬画在了纸上,虽不及真容,却已有九分相似了。

恩师拧了我胳膊一把,我差点叫出声来。恩师满脸不悦,看向我时满眼嫌恶:“看呆了?仔细别把口水滴上,弄脏我的画!”

我下意识伸手擦擦嘴,果然流了口水,幸好不多,也不至于滴到画上;然恩师发脾气,想来是我行为有失的缘故。

据说舞时芥川先生在长长的振袖底端蘸了墨汁,袜布脚底和脚尖的部分也蘸了墨汁,搭配画笔,以高超的技巧绘出的画。别说堀川老爷,连我的恩师太宰先生都看呆了。然恩师惊愕的神情中,还有一丝惶恐,不是担心自己即将被取代的惶恐,而是担心失去眼前美人美景的惶恐。

 

 

<肆>

 

 

自芥川先生被大公纳用之后,常与恩师一同作画。我偶尔有幸侍奉在侧,出于好奇便会偷偷观摩。恩师与芥川先生格外默契,有次他们合作画一幅三十米长的百鸟朝凤花开图,不仅要绘制朝觐的百鸟,还要布局盛开的百花,作百花齐放、百鸟争鸣之盛况;最重要的是凤凰的仪态,要一凤一凰。那画卷靠着画架挂立在画室里,我在一旁磨墨、准备颜料和擦笔布。百种颜料陈列在地上,像颜色各异的花。恩师与芥川先生则站在画卷前低声细语,时不时比划一两下,似在讨论画的布局。等作画时,如何运笔,如何调用色彩,有时他们能想到一块儿去,也会因一些问题而争辩一番,不过那更像是谈笑风生,觉不出一点肃然或烦闷的气氛。

因芥川先生频繁出入恩师家,与我的接触也渐渐多起来。芥川先生有他的古怪处。有次我随他出门,在街巷里看到一具死尸,芥川先生竟停下来,蹲到尸体旁观察了好一阵,同时用碳条在画布上速记下那尸体的模样。经过长良桥时,芥川先生望着下面的桥柱,我问他在看什么,他回答:堀川大公曾将最宠爱的侍童作为桥柱,埋在了这座桥下。[4]

我不敢质疑大公的尊意。只不过,即使说出这种令人发寒的话,芥川先生漆黑的眼睛里也不见一丝波澜,他一向沉默寡言、不露声色,都说人非木石岂能无感,然而芥川先生,就像露水磬石,大概也谈不上人情味。

我发现芥川先生似乎更喜朴素纯粹之物,他画过雁,言其“忠贞之鸟”,那活灵活现的样子,不知折煞多少献给大公的作品。我还发现芥川先生和恩师有类似的嗜好:他画吉祥天的时候,就画出了一幅卑贱的妓女嘴脸;在画不动明王的时候,就摹绘成释放恶棍的形象。[5]再说一件事吧:有一天,在某望族的府邸,知名桧垣巫女神灵附体,在道出可怕的神谕的时候,我的恩师与芥川先生在那儿挥笔弄墨,把那个巫女的可怕脸相,仔仔细细地画了下来,之后还相互品评谁画得更像,彼此的优处劣处各是什么。[6]

我想这也是恩师与芥川先生谈得来的原因。从前是恩师一人如此,如今芥川先生与他不谋而合,该说两人的骨血里,都有唯我独尊之气吗?

我的恩师常邀约芥川先生品茶论道,有时兴致大发,晌午出门,翌日清晨乃返,顶一头蓬乱的棕发要我给他烫酒,且吟且行地走进里屋。我保证只是同道之间的欣赏,要说爱慕,甚至肉体的妄想,是绝不可能的,恩师与芥川先生不过互相倾慕彼此才华,民间关于恩师断袖之癖的说法,根本是无稽之谈。

不过,自芥川先生成为画师以来,我的恩师一改从前的冰冷态度,对芥川先生关照有加,说是疼爱也不为过了。芥川先生整个人都很清瘦,和服穿在身上随时会飘起来似的,可见他身子骨有多羸弱。入秋后某日,先生不堪风寒病倒了。先生独居某竹苑,幸好当日恩师恰巧登门拜访,方请来郎中。而后恩师生火煎了药,盛了药汤,一匙一匙喂送,督着芥川先生喝下去。先生睡下后,恩师竟寸步不离,半夜三更我睁开眼睛,只见恩师草草侧卧在榻榻米上,盯着芥川先生的脸,白眼球布满了血丝。我都不敢相信这还是我的恩师,一向世态炎凉的恩师,竟也会有如此温情的举动。正因为这样,芥川先生病愈后在老爷关照下,长住府中为老爷侍女作画的时候,恩师对老爷非常有意见,每到老爷面前总是神色不悦。因此世人才流传说:老爷既在内帏养过侍童,留芥川在府上也是因为倾心美貌,故而太宰对大公横刀夺爱有所不满。

就算这些只是流言蜚语,恩师挂念朋友的心意是真的。有次恩师画了一幅天女图献给老爷,上面的六名天女正是按着府上最漂亮的六个侍女的相貌画的,画得惟妙惟肖,老爷当然很满意,就慷慨地说:“想要什么赏赐,用不着顾虑,说吧!”

恩师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说出的话却不知天高地厚:“既然您已经得到了府上侍女最美丽的一面,请您放了芥川君吧。”

这是何其大逆不道的话呀!我跪着,把头埋得更低,几乎撞到地板。老爷顿时缄默不言,我看不到老爷的脸,不过我想脸色应该是铁青的。过了一阵,我听见他闷雷般的声音:“他还要画其它的!”说完老爷起身匆匆而去。

这样的事大概发生了有四五次,老爷对恩师的态度一次比一次冷淡。直到临近老爷寿宴的一天,老爷吩咐恩师同芥川先生一起,在屏风上画一幅巨大的《地狱变》作为寿礼。

我们见到芥川先生,发现他比以前更瘦了,面带倦容,神色憔悴,大概是熬夜作画的缘故,眼圈泛着淡淡的红,许是因为担心恩师所以偷偷哭过吧。

我们住在了大公府上,我与恩师一同住在西厢房,芥川先生则同之前一样,独居东厢房。府中管事说那里通风气爽,清净雅致,适宜体弱之人居住,故而老爷开恩,赐芥川先生居住在那里。

这是恩赏。我的恩师听了这话却表现的不是很高兴,我了解恩师的脾性,无论何时他总是高傲又倔强。这不,他抬抬下巴,目光里带着鄙夷:“哦,那可真谢谢大公了!”

恩师的反应引起了管事的不满:“可不?不是谁都有这个福气的!”碍于恩师的声名,他也不好说什么,晃着胖胖的身子离开。

 

 

<伍>

 

 

作画时,恩师与芥川先生在同一间画室,屏风立在中央,地上陈列颜料,笔架上的各种画笔,挂了三层。画这幅《地狱变》的过程,可谓惊人。画上的熊熊烈火,真实到能从画中喷出似的,我在旁伺候,每每望去,看到烈火从地狱深处烧上来,就觉得它们活了一样朝我扑来,将我烧尽。芥川先生画火焰时,穿了一身白衣,待火焰几乎工毕,衣袖上靠近手臂的地方,还有胸腹位置都染上了火红的颜色,如血迹,或置身火海之中。

恩师与芥川先生每日沉浸在《地狱变》的创作中,累了便倒头睡在地上,有时连厢房也不回。他们常常做梦,常常说梦话,旁人听不清的梦话。

芥川先生身体本就羸弱,自画这地狱图之后,他的肤色更加苍白,咳嗽也愈发频繁。某天他精神极差,作画到一半竟昏倒了,恩师怜惜,让他回东厢房歇息。变故就发生在这天晚上。我和恩师则在画室作画到三更,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抓刺客!”顿时灯火摇曳,人影晃动,喧嚣一片。我们开门一看,一群带刀武士围了半圈,被押之人跪在地上,长刀架在他颈侧,想来是刺客。大公气急败坏地站在对面,估计刺客趁着夜色偷袭,大公来不及穿衣整冠就逃出来,所以领口是开着的,衣带也有些松。

松明凑到刺客跟前,照亮他的脸,我不禁大惊——

刺客不是别人,就是芥川先生啊!

我甚是不解,如此病弱之人竟是个可以夺人性命的凶犯,刺杀的对象还是德高望重的堀川老爷。芥川先生说老爷身上背负了三十几条人命,上百条千万条人命……天啊天啊!原来他一直记恨着堀川老爷吗?

我摇了摇头,感觉芥川先生,甚是可怜。

从此府上又多了些风言风语。有人说夜巡时发现一个身影鬼鬼祟祟潜入东厢房,接着屋内传出细微的扑腾和呜咽声,紧接着就有人大喊“抓刺客”了……所以府中早有人对芥川先生心怀不轨,“谁叫他生了一副睡莲貌,自然谁见谁想折!”只是万万没想到这弱柳扶风的人儿竟是个敏捷狠戾的刺客。甚至有妄言说当晚诡异的身影就是堀川老爷本人,遭到芥川反抗,就给他冠了个行刺的罪名。还有一些天马行空之语,说芥川其实是四年前灭门的柳川旧人,刻意接近大公,假诱之以行刺报仇。反正不管多离谱的说法都有。

芥川先生被押入地牢,恩师向老爷求情,说芥川行刺,死有余辜,只是地狱变屏风当初派给两人,如今他一人来画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断头事小,万不能误了寿宴。大公对恩师的宠信大不如前,起初不予理会。恩师执意请求,下着雨在殿前长跪,总算获得了大公同意。

芥川先生暂免一死,被软禁在画室,直到屏风完工,恩师负责照料他,包括他的饮食。恩师对他的饮食各外上心,每日的饭菜都要过他的目;怕芥川先生不吃,他亲自端去,监督他吃下。芥川先生的脖子上、手腕上有浅浅的勒痕,想必是在牢中受刑时留下的。他依旧穿着白衣作画,依旧染得雪中丹色。地狱图日渐完善,芥川先生和恩师画了各种各样的人:从王公贵族到乞食贱民,身着红衣的侍女,带着长刀的武士,捻着念珠的僧人,穿着深蓝色狩衣的阴阳师……各种阶层、各种职业的罪人死后坠入地狱火海中。芥川先生昏厥的次数越来越多,连我这个对医学一窍不通的人都看得出,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十分糟糕了。恩师每每怀抱着昏迷的芥川先生,都是一副看不出波澜的表情,唯有眼神冷到彻骨,透出一种心死般的悲哀。然而在那悲哀里面,还有什么,火花一样闪着转瞬即逝的光芒。

一次咳血后,芥川先生终于被送走,据说是送出城了,恩师亲自跟去送行的。

《地狱变》未完成的工事压到恩师一个人身上,恩师却好像卸了个包袱般,每日哼着小曲描画巨幅屏风,画到不管白天黑夜,累了倒头就睡,睡觉时还会低声喃喃一些梦话。有次我好奇心重,走近一听,恩师说得断断续续,内容也古怪至极:

“……这里就是地狱啊……什么?叫我过去……啊,我就快过去了……你说芥川君?芥川君在地狱里等我……”[7]

一股恐惧感油然而生,我手一抖,弄洒了手里新盛的用来涮笔的清水,淋到恩师,把他惊醒了。恩师见我,平静地挥挥手道:“我没事了,忙你的去吧。”



<陆>

 


我为什么说地狱变作画的过程很惊人呢?啊,对我来说都是惊恐了,现在想想,简直后怕。

这种惊人的事情,从前芥川先生在时就发生了。有次我被芥川先生叫来,叫我脱光衣服,他拿铁链捆了我,还放蛇出来吓我,看了一番我惊恐挣扎的样子,用铁钩将蛇收回瓮中,解开铁链时冷冷地对我说一句:“怕什么,蛇没毒。”而我还是吓得冷汗直冒。参考我惊恐的样子,芥川先生在地狱图上画了一个被蛇缠绕、即将吞吃而惊恐不已的人,画中人被铁链捆缚全身,像个倒了的酒罐子,被勒得循环不畅,全身的皮肤都发着紫色。我看着,总觉得这就是我当时的样子,八九不离十。

后来我才知道,这条蛇也是先生为了临摹,特意饲养的。

在这一点上,我的恩师毫不逊色,他居然同猎户换了一只被驯养的不会咬人的猫头鹰,拿它来吓我。他还在侍童的被子底下藏一群蛇,侍童一掀被子魂被吓飞了半个……诸如此类,这些惊恐的样子,都被呈现在了地狱变上。

芥川先生也好,我的恩师也好,不看实物,是画不出来的;如果勉强画出来,也不会称心如意。即使火海,恩师也在一年前见过——巨大的火灾,恩师恰好目睹了现场。

屏风的正中央,恩师一直没有画东西。我想大概是留着,画比阴魂猛兽更骇人的景象。

某天下午,恩师又一次梦醒,这画室的窗户本就不多,还让恩师想法子给挡了不少,就连白天也幽暗如晚上,点着几盏瘦烛,恩师盘坐在榻榻米上,脸被照得半明半暗。

一只蛾不知怎的飞进来,绕着我俩扑腾雪白的大翅,被恩师伸手捉住,二指捏着它的翅膀,凑近燃得正旺的烛火。皮肉被滚烫撩沾着,越是靠近那跳动的烛火尖,蛾子肥硕的身躯扭挣得越厉害,霎时火焰卷裹了蛾子的身体,恩师一脸冷漠,将它扔进瓷盏,继续观望这虫子的惨相。只见蛾子椭圆形的身体左右颤了两颤,立刻变得焦黑,淹没在火焰里,就连那雪白的翅膀,也变得漆黑,最后化成了一摊灰烬,黑漆漆躺在火芯的位置。很快火也灭了,墨绿的瓷盏里只剩蛾子的一小撮骨灰。

恩师垂着眼帘,既像自语,又像询问地吐出一句:“飞蛾尚且这般惨相,若是人呢?”

我脊梁骨一凉,愣愣地看向恩师:烛光将他的脸照成红色,然而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漆黑,漆黑又阴冷,似笑非笑的,看得人毛骨悚然。

“您是否——梦见了什么?”我小声问。

他看了我一眼,缓缓摇头:“不。我画不出来。”

这天晚上,正好没有月亮,是个漆黑的夜晚。恩师受堀川老爷之召,孤身前往溶雪府[8],昔日老爷的妹妹居住的城外的山庄,好久没住过什么人了,宽广的庭院一片荒凉。

后半夜恩师乃返,双掌、袖襟和衣裤都沾了灰尘变得脏兮兮;身子摇摇欲坠的,头发蓬乱,双眼无神,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僵尸一样走到画前,扑通一声跪下。

光线太暗,我又点了几根烛,照亮恩师的侧脸,他垂着眼帘,眼圈发红,脸上还带着泪痕。在我记忆中,恩师这是第一次哭。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您如此悲伤呢?”

恩师只是凝视着屏风,对我的话丝毫不理,一动不动像个石雕。

须臾,恩师忽然微笑起来,火光照亮他的脸,他深不见底的眼里,浮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光辉,经历巨大打击折磨而惊滞之后,只剩下无尽的喜悦。

后来我听说,堀川老爷依了恩师的请求,在溶雪府点燃一辆蒲葵车,车里绑着一个有罪的、打扮精致的美人。这美人不是别人,就是芥川先生!当日送他出城是因为大公想反正活不成,打算把奄奄一息的刺客抛到乱葬岗,没成想他竟活了下来,被大公的人捉住,一直关押在地牢的最深处。

恩师这几日闭门作画,自然不知道这事,他知道芥川还活着的时候,就是大公命人掀开帘子,看他的最后一眼。

痛失知己,何其悲恸!然而恩师也只呆滞了半夜,第二天就安安静静作画了。

也是第二天,恩师交给我一封信和一些盘缠,叫我去投靠他住在“吟客居”的朋友——独步先生。

一切都归于平静,车水马龙依旧,我像往常一样活在烟火里,整日操心柴米油盐。没成想三个月后,此地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贵族间的勾心斗角我是不懂的,我看见的只是风云激荡之后的变化而已。然而于我,生活没什么变动,不过道听途说一些事,为平淡的日子调味。

堀川大公的堂弟夜袭堀川府,夺了堀川老爷的位置。这位新的大公,不会把侍童埋到桥下,也不会让自己的车子撞到人,人们提到他的时候,总是笑着称赞他神佛再世。相比他夺位的经过,更有趣的是堀川老爷的死——新大公最得力的部下在被烧毁的画室中发现了他,靠着他华丽的衣着和一系列线索,确认他就是堀川老爷本人。

新大公也知道地狱变的事,命人把府邸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那幅屏风,如今过了数年,再也没人知道它的下落。

而我的恩师太宰,也在新大公登基的那天,连同地狱屏风一起消失了。

屏风中部的细节,我终究不知道。

 

 

<柒·澄江[9]篇>

 

 

我辰年辰月辰时生,是家中的幼女,十四岁起跟随太宰先生学画,如今已有四年。他唤我“澄江”。

澄江,我的小字。

太宰先生本在茶坊对面卖画为生,被我祖父赏识,我又喜爱画画,有一些禀赋;故祖父花重金请他教我作画。太宰先生独居一处院落,庭中一棵樱树,春日开花甚是美丽,然这树上总垂着一条白绫或一根绳子,先生笑曰自尽之用,奈何总是不成。我虽觉奇怪,但看他玩世不恭的样子,更觉可爱。

有件事我一直保密,哪怕是对家人:太宰先生家的密室里,藏着一架地狱变屏风。

那次纯属意外,我触动了机关,那机关藏在书柜最不起眼的隔层中间,被想去取书的我碰了,才发现的这幅地狱图。

我看到的第一眼,便惊恐地叫出声来,那三头六臂的鬼,没有眼睛鼻子的鬼,长发鬼……明明是人们虚拟出的邪物,如今却栩栩如生地呈现在我面前。最可怕的,要属那屏风正中央,从半空掉下来的一辆蒲葵车。车的帘子被地狱的狂风掀起,紫色的流苏被火舌撩烧着,里边有个身着白底和服的宫女,歪扭着白皙的脖颈,火星溅在她苍白的肌肤上,甚至捆她的铁链都似乎能被她遭受痛苦折磨的身子所扭断。她那身振袖和服,素白的衣裙上挥洒了红色,分不清是梅花绣文还是血迹。

心打颤了很久,我定睛细看,又颤抖起来。这画上的,不是宫女,不是女人,而是,像女人一样清秀的男子!因为穿了女式和服,我才没辨认出。

再细细端详这画,我竟对这画中男子,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仿佛我和他之间,有什么东西是紧紧相连的,连同他的痛苦,他的悲伤,他虚无缥缈的恨,他绝望深刻的爱,仿佛成了我的一部分。

 “原来在这里,澄江姑娘。”

我连忙转身,先生端着烛台站在我身后,神色凝重,仿佛还有些悲凉。

“抱歉,我马上出去。”我鞠躬道歉。先生却说:“无妨。作何感想?我房子里有一处地狱呢!”

我偷偷瞟向他:“这屏风是先生所画?”

先生上前,手指轻轻掠过屏风,轻描淡写地说:“同一故人所画。”

他说着,忽然落下一滴泪来。

而我,也落下一滴泪来。

 

-End-


注释:

 

1.柳川:因三次元芥川先生别号“柳川隆之介”,故用“柳川”为姓氏。

 

2.龙之助:《罗生门》(人民文学出版社)《前言》部分有写“(芥川先生)因为恰好赶上辰年辰月辰时,故名龙之助,他自己后改为龙之介”。本文中也借用了“改名”梗。

 

3.这段大量借鉴及引用芥川老师的《地狱变》原话。

 

4.长良桥柱埋侍童:事件出自芥川先生《地狱变》第一章。

 

5.他画吉祥天……恶棍的形象:本句出自芥川先生《地狱变》第四章,原写画师良秀的“离经叛道”,本文用以修饰芥川在经历家破人亡后对堀川乃至世间丑恶的叛逆和揭露。吉祥天:也作吉祥功德天,古代印度宗教的美与幸福的女神,伴有睡莲。不动明王:佛教五大明王之一,降伏一切恶魔的神,坐在火焰中,怒目切齿,右手持剑,左手持索。

 

6.画巫女:这件事情在《地狱变》原著第四章中出现,这里引用,并加以改编。巫女:也作神子,在古代日本拥有很大权力的祀神未婚女子,后世奉任神社女子。

 

7.这里就是地狱……在等我:本句是作者原创,但与《地狱变》原著中良秀的梦话有所对应,原著中有类似的话。原著中是良秀梦见自己的女儿在地狱等他,本文中是太宰梦见芥川在地狱等他。宽松的讲,算一种借梗吧。作为同人作者,三秋自己在此有两个用意:一是显示画师太宰作为艺术家对自己将描画的“地狱”走火入魔般的向往,属于“艺术至上”的追求;另一是暗示,以梦暗示两人的处境——如在地狱,如赴地狱。当然,这也是三秋自己,对《地狱变》原著中“良秀梦话”的一种理解。

 

8.溶雪府:《地狱变》原著中良秀在此目睹自己女儿被烧死。

 

9.澄江:三次元中芥川先生自号“澄江堂主人”,故而本文以“澄江”作为芥川转世后的名字。

 

 

——————

 

  • 本文参考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罗生门》一书中的《地狱变》完成,注释中的专有名词解释皆来自原著的注释文。

 

 

一些带着解读性质的碎碎念,是作者的意思,大家可以有其它解读:

 

  这篇写了多久我自己都不知道,只知道写古风加口语化不容易。配合《地狱变》原著食用更佳。第一章到第六章都是正话反说。第七章的小姑娘是芥川转世。

  写这篇文时我的心路历程比较复杂,感觉自己糅合了很多东西,既有《地狱变》原著中的“艺术至上”、“人性之恶”,也有属于《文豪野犬》中太宰和芥川独有的人格因素,还有很多三次元的梗。

 

  最大的变动,除了芥川的复仇,应该是结局。原著的结局是良秀在画完屏风之后上吊自尽,本文结局不同。因为太宰不是良秀。首先,太宰作为艺术家,对艺术有尊重、喜爱和追求,芥川之死非他本心,他必定是悲恸的,但若他因为悲恸就放弃完成地狱变,芥川的死就失去了“艺术的意义”,为了成全艺术,太宰将他画在屏风上,这点与原著中的良秀类似。然而太宰也是反抗的,画室烧毁,屏风失踪,太宰逃走,相信大家应该能看出这就是太宰为大公准备的套路,这是他与良秀的不同。

 

  太宰另一处与良秀不同的地方是:太宰有算计、反抗、打败大公的能力,良秀没有。

 

  但是,太宰并非一开始就运用能力套路大公,而是一边同生活相濡以沫,一边同生活格格不入。他替大公作画,又借画讥讽权贵身边的丑恶,玩世不恭又傲慢洒脱。四年前柳川事件对他是一个打击,让他悲愤,也是一种威慑,让他老实。后来芥川出现,芥川就是当年的柳川少爷,接近大公的目的当然也是复仇。太宰是一条终南捷径,以芥川的水平,自然可以入府,继而行刺,水到渠成,但太宰一开始拒绝了,甚至毁画,来使芥川罢手。

 

  太宰为什么拒绝呢?当然因为他知道大公残暴,不想让芥川踏入是非之地,经历血雨腥风。这个时候的太宰,虽然怨恨大公,但还不够决绝,甚至有点胆怯。

 

  后来芥川行刺失败,太宰为他求情,照顾他的饮食,之前我有写过太宰的庭院里晾着几本【医书】而且他【爱看】证明太宰在医药方面有所涉猎,结合他怀抱昏厥的芥川时眼里【火花一样闪着转瞬即逝的光芒】我想暗示他在饮食中作了手脚,拟造芥川病重命不久矣的假象蒙骗大公,并且【亲自送行】就是确认芥川已经安全离开。

  

  但是,由于一些原因,芥川还是被大公抓回来了。我没有明确交代,烧蒲葵车到底是不是太宰向大公提议的,毕竟太宰之前烧过一只蛾子,说过那样的话,也可能是大公心血来潮之类的。况且就算是太宰提议的,也不是非烧芥川不可,所以此处是大公的阴谋。

 

  芥川之死,无疑成了最后一股助力,太宰终于设计烧死了大公,焚烧的地点在画室,这是个很蹊跷的地方。

 

  我自认为这篇文有很多可以交流的地方,期待大家的评论。

 

  喜欢芥川老师的同好们可以去读读《地狱变》,烧车那一段写的很棒。


太宰扳倒大公的时间由“半个月”改为“三个月”,感觉时间长点更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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