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浦

此号停更中,感谢一直以来的关照

华莱士人鱼

架空,现代都市

人类伊奈帆×人鱼斯雷因

HE结局,满满的回忆杀,短篇完结


界塚伊奈帆是东京科学院的博士,他的导师是定居在日本的扎兹巴鲁姆先生。

  在伊奈帆还是研究生的时候,扎兹巴鲁姆先生就是他的导师,他当过两次他的导师,德高望重而且为人幽默,伊奈帆记得他的学生们曾当着他的面称赞他“很会卖萌”。

  伊奈帆进入东京科学院工作已经整整半年了,他一直与扎兹巴鲁姆先生保持联系,某天他接到了扎兹巴鲁姆先生的电话,先生希望他能在这周末抽空到他家里,他的小孙子华莱士想见他一面。

  “界塚你上星期是不是去科技馆讲座了?”电话里,扎兹巴鲁姆这样问道。

  “算是讲座吧,给小学生们讲太阳系八大行星。”界塚伊奈帆回忆起现在在科技馆行政部门工作的、他的青梅竹马网文韵子拜托他无论如何行行好去给孩子们讲一堂科教启蒙作用大于学术报告作用的讲座的情景。

 

  听了韵子“弘扬科学教育为祖国培养下一代”的理由,他面无表情地戳穿她的目的:“给学生们讲座可以,但如果……”

  “人民会感谢你的,伟大的教育工作者!”韵子做出对天发誓的动作。

  “……我看还是不去好了。”

  上一秒还在摆pose的韵子这一秒就变成一副求爷爷告祖宗的模样:“伊奈帆拜托啦我都跟主任夸下海口了请不到你我会被炒鱿鱼啊!再说了现在科技馆的客流量远不如从前你去帮忙拉动一下人气怎么了?一个诺奖提名过的科学家长着一张让明星眼红的脸,推特上你都快成大众情人了知道吗?考验你颜值的时候到了!外快我一分都不会少给你的!”

  拗不过韵子的伊奈帆答应了。奈何伊奈帆的面瘫属性配合那一本正经讲课的方式,气氛实在活跃不起来,再加上孩子们游乐目的大于学习目的,所以将近一小时的讲座几本没多少人从头到尾听下来——连韵子都尴尬地发现很多孩子要么在睡觉要么在打电玩,当然还有一大批孩子窃窃私语说自己七大姑八大姨堂姐表姐上大学的亲姐像追星一样喜欢伊奈帆,只有少部分孩子在听讲座的内容——即便如此伊奈帆还是认真负责地讲完了。

  讲座的最后十分钟留给孩子们自由提问,但很多孩子一听演讲还有十分钟就结束了都纷纷掏出纸笔,时刻准备着去找伊奈帆签名。

  你们这帮熊孩子到底有没有把伊奈帆当老师看啊!他可是科学家不是歌星啊喂!韵子在心里咆哮。

  两个孩子举起了手。伊奈帆说:“你们的问题我都会回答,女士优先好了,左边的孩子先提问吧。”

  “界塚老师您好,您能告诉我日食‘钻石环’是怎么回事吗?”

  “‘钻石环’是一种特殊的日食现象……”

  等伊奈帆回答完这个问题,讲座已经该结束了。韵子心里谢天谢地谢伊奈帆,她露出主持人的标准微笑,高呼:“那么让我们再一次谢谢界塚先生吧!”

  “谢谢界塚先生!”

  伊奈帆始终注意着那个男孩的表情,男孩也在看着他。浅碧色的眼睛让伊奈帆不由自主地想起旧人和往事,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油然而生。学生散场时,那个孩子脱离队伍朝他跑过来,而他也在等那个孩子。

  说好要回答他的问题的。

  “你叫什么名字?”伊奈帆问他。

  “华莱士,华莱士·扎兹巴鲁姆。”棕发的男孩仰着脸,一双浅碧色的眼睛眨了眨。

 

  “华莱士提的问题很有水准,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伊奈帆对电话另一头的扎兹巴鲁姆说,“嗯,可以,我会去的……下午四点,我知道了。”

  本周末下午四点,伊奈帆按响了扎兹巴鲁姆先生家的门铃。

  “欢迎,一向这么准时呢,界塚!”扎兹巴鲁姆先生开门的第一句话。接着小华莱士就从房间跑到了玄关,浅碧色的眼睛像夜空里的星星:“界塚老师!”

  “自从上次在科技馆遇见你后,华莱士总跟我吵着要见你。”扎兹巴鲁姆说。

   伊奈帆随扎兹巴鲁姆来到客厅,三人在沙发上落坐。

  “你祖父说你有事要问我?”

  “其实也没什么啦,就是……界塚老师听说过人鱼吗?”

  扎兹巴鲁姆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伊奈帆的表情和动作没有变化,抚摸华莱士后脑的手顿了一下,回答:“人们对这种事抱有猜想,但目前还没有科学证实。”

  “这样啊。”华莱士有点失望,忽然他抬起头又问,“那界塚老师觉得会不会有人鱼呢?界塚老师喜欢人鱼吗?”

  伊奈帆垂下目光安静地看着他:“我曾经见过人鱼。”

  华莱士眼睛一亮:“真的吗?在哪里?大西洋?”

  一直关注着华莱士的伊奈帆自然没有注意到扎兹巴鲁姆先生眼底一掠而过的凝重。

  “童话书上。”他依旧没有表情,虹膜上的光点却在颤抖。

  “……界塚老师你真无聊。”华莱士鼓起嘴,本来就有着包子轮廓的脸更圆了。

   扎兹巴鲁姆先生暗暗松了一口气。

  “毕竟大家都把这当作传说。”伊奈帆平静地说,温润清淡的语调里听不出感情,却仿佛诉说着浅浅的眷恋,华莱士觉得他的语气有些……该说沉重吗?像在怀念某个人:

  “我有一条非常喜欢的人鱼。”

  他说,望着华莱士的眼睛,那神情就像在说“他有这世界上最美丽的眼睛”。

  “也是童话书上的吗?”华莱士双手环胸,歪着脑袋挑了挑眉问道。

   伊奈帆浅浅一笑,没有说话。华莱士以为他被自己戳中“要害”而无话可说,得意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扎兹巴鲁姆先生还有论文要写,所以剩下的时间都是伊奈帆独自陪着华莱士。华莱士给他看祖父做的剪报集,上面有许多关于人鱼的文章,科研新闻居多,也有少部分人鱼的短篇故事。

  “越前海岸惊现不明生物疑似人鱼。”华莱士念出2006年东京时报一则新闻的标题。正文只有两行半小字,却配了一张彩色照片,大部分是美丽的海岸线风景,“不明生物”并不明朗,几乎看不出是人鱼,硬要说的话,倒是带点人鱼尾巴的形状。

  “好‘水’的新闻啊!”华莱士摇摇头,没有注意到伊奈帆神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你是看了剪报才对人鱼有兴趣吗?”

  “不仅哦,小时候爷爷给我讲过《海的女儿》,爷爷可会讲故事了!我喜欢水,喜欢大海,喜欢海鸥和海豚,看到它们总会有种亲切感。为此我还专门去学了游泳,教练都说我水性很好呢!”华莱士朝伊奈帆粲然一笑。阳光勾勒他对脸庞,看上去竟有一丝朦胧。如果他的发色换成浅金,倒很像那个家伙呢。

  “五点了诶,界塚老师,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今井太太炸的天妇罗可好吃了!”华莱士发现伊奈帆失神地看着他却不说话,感到有些奇怪,“界塚老师?老师?”

  “?”伊奈帆回过神。

  “老师要不要留下吃晚饭?”华莱士歪歪头,漂亮的眼睛流露出好奇的神情,“老师在想什么?”

  伊奈帆沉默片刻:“一位朋友。”

  华莱士眨了眨眼睛,忽然露出带点邪气的微笑:“女朋友?“

  “人小鬼大。“伊奈帆宠溺地说了一句,又平静地补充道,“应该是比女朋友更重要的,朋友。”

  “老师很喜欢他吗?”

  伊奈帆望着华莱士,点了点头,用德语对他说了一句话。

  华莱士听不懂那句既非英语也非日语的外国文,便茫然地望着他:“什么意思?”

  “我想留下吃晚餐,可以么?”伊奈帆望着华莱士,微微歪了歪脑袋,一本正经卖萌的样子。

  “嗯!可以的!”

  “华莱士,”不知何时扎兹巴鲁姆先生从螺旋楼梯上下来,“你种在花园里的豌豆今天浇水了吗?爷爷可是说过不会帮你的。”

  华莱士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跑去库房拿工具,临走还对伊奈帆说:“豌豆花很漂亮,老师的朋友如果喜欢,作为礼物也是不错的选择。”

  “好了快去浇水吧小鬼头!”扎兹巴鲁姆先生好笑地说了一句,“我和界塚老师有话说。”

  华莱士离开后,伊奈帆识趣地说:“您有什么事情尽管问。”

  “那我就直接问了,界塚你,与一条人鱼交往过是吗?”

  伊奈帆整个人从头凉到脚,虽然表情和动作都毫无变化,但他眼底的错愕已经说明了一切。“是的。”他知道无法骗过自己的老师。

  “不过先生,您也相信人鱼的存在不是么?以您的性格,是不会无端收集厚厚一大本关于人鱼的剪报的。难不成只是因为孙子喜欢人鱼?”伊奈帆抓住了问题的一个关键。

  “我当然有我的理由。华莱士喜欢人鱼也算一个。”扎兹巴鲁姆微微皱起眉头。

  “我听见你那句德文了——你爱过一条人鱼?!”扎兹巴鲁姆当时差点没被吓晕,“据我所知你到现在还没有女朋友,这就是原因吗?”

  “是。那么您呢?恕我冒昧,沃蕾茵师母去世后您再也没结过婚,也没有孩子,华莱士是您收养的,这是学院很多人都知道的事。”伊奈帆凝睇着扎兹巴鲁姆肃穆的脸,“那孩子水性极佳,喜欢水和大海,喜欢人鱼,您同时在收集关于人鱼的资料,看剪报集发黄的纸张和剪报时间,从华莱士一岁起您就开始剪了。”

  扎兹巴鲁姆按着沙发扶手的指尖泛起白色:“你想说什么?”

  “那我就直说了,我可以肯定,华莱士是斯雷因的儿子,而您见过斯雷因。”伊奈帆的声音低沉也动情,“华莱士的笑容和斯雷因的一样美,就像北极光一样。”

  扎兹巴鲁姆深吸一口气,释然地笑了:“不愧是我的学生,看来人鱼的事实在我们两个中间没必要成为禁忌了。”

  “斯雷因在哪?”伊奈帆急不可待地问道。

  “斯雷因?我不知道。你认识的人鱼叫斯雷因?”

  “是的,您见过他?”

  “我确实见过一条人鱼,金发碧眼的男孩,不过他没告诉我他的名字。他把还是婴儿的华莱士交给了我,在我手心上写下‘Wallace(华莱士)’这个名字。他把婴儿送给我就离开了,那时我正划着租来的小船到浅海区域,该说是命运吗?那是我第一次想到海上去垂钓,结果就遇见了人鱼。”扎兹巴鲁姆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像在吟诵一首动听的歌谣,“我记得他,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那是我见过最美丽的丹凤眼,哦,华莱士的眼睛也是。”

  “对,他不太会用人类的声音说话。”伊奈帆还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

 

  那次斯雷因大胆地顺着河道一路游到天然湖泊里。伊奈帆野营散步时来到湖边,他掉了一颗橘子糖到湖里,当他发现湖里好像有鱼吃橘子糖时,柔软的童年情怀让他投下一颗,再次被吃掉了。一颗,两颗,三颗……半袋橘子糖就进了湖。忽然伊奈帆发现水面上露出一角淡蓝色的类似巨大尾鳍的东西,他波澜不惊的表情下是一颗吃惊的心脏。

  湖里有这么大的鱼吗?按照这个比例推算的话,鱼的个头足足抵得上一个青年了。

  那这条鱼的胃口应该很大吧。伊奈帆想着,索性把剩下的半袋橘子糖一股脑儿倒进了湖里。这时候他完全把投喂野生动物的风险忘记了,反正那条鱼很爱吃橘子糖。

  他看着缓缓下沉的橘子糖被卷起的水浪一颗颗拽下,不由得觉得有趣,很快他发现湖水中有若隐若现的金色发丝,就像人类的头发,隐隐约约浮出水面又立刻沉下去。

  伊奈帆确信他看见了。那是人类的头发,也许是落水者,也许是被那条鱼当成食物的倒霉蛋,也许是……死尸。

  沉入湖底的尸体一般过一段时间后会浮上水面,因为被泡得浮肿,浮力会增大,也许是浮力尚未充足的死尸。

  如果真是死尸就麻烦了。伊奈帆四下张望了一下:湖边有一条搁浅的破木舟,里面有一张蒙了灰尘的旧渔网。

  伊奈帆把渔网拉出来,撒进刚刚橘子糖散落的水域,真的捉住了什么东西,他以为是尸体,可似乎不是,也许是与青年等身的大鱼,因为它在水底与他“拔河”,浮肿的尸体是没有这么大力气的。

  这种时候应该放手,当伊奈帆这么想时,他已经一头栽进了冰冷的湖水里,视野里的景色像一个碧绿的无底洞,尽头漆黑又可怕,最糟糕的是寒意刺骨,冻得伊奈帆暗骂“该死”,他明明最怕冷了。他开始回忆游泳的姿势,屏住呼吸拼命地像阳光映照的水面游去,一边向上划水一边借助浮力,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令他此生难忘的景象。

  阳光穿过水面,碧色的湖水透着几分清亮,一条人鱼,上半身是少年,皮肤白得像雪,下半身是冰蓝色的鱼尾。少年有浅金色的头发,戴着一枚银底青纹的护身符,他被渔网困住了,淡青色的丹凤眼失望又埋怨地望着他,好像在说:“坏人你为什么抓我!”

  伊奈帆吐了几枚水泡,他游过去一手拉住漂荡柔韧的网子,一手朝他做了个“向上”的手势,意在两人一起往上游。

  人鱼点了点头。

  他们浮出湖面,伊奈帆爬上岸,把渔网和人鱼一起拖上来。人鱼无助地蜷着身体躺在岸上,幼鹿般的眼睛望着伊奈帆,微微张口艰难地喘息,加上刚刚受了惊吓,他看起来格外虚弱,让伊奈帆想起在市场见过的,案板上待宰的活鱼。既然是人鱼,恐怕与鱼一样,在陆地上待久了他不能呼吸的。

  “抱歉,马上把你放出来。”伊奈帆用厉石磨断了本来就已经老化了的绳子,人鱼一脱身慌忙一个后跃跳入水中,激起不比喷泉差的巨型水花,淋了伊奈帆一身。

  无所谓,反正已经湿透了。伊奈帆站起身准备离开,湖心的人鱼又露出半个脑袋远远地望着他。

  “有事吗?”伊奈帆望着人鱼。

  人鱼张了张口,发出的声音却是类似白鲸的低鸣,伊奈帆从他欢快摇尾巴的动作判断,那家伙应该是在感谢他。

  是感谢他的糖吧?大概。

 

  “至少,人鱼形态的他是无法用人类的声音说话的。”伊奈帆对扎兹巴鲁姆说,“他有没有交给您什么东西?”

  “界塚,你先老实回答我,”扎兹巴鲁姆一边说双手一边无措地比划,试图以此缓解尴尬“你和那条人鱼……你们……”

  “我们做过了。”伊奈帆说,“在他变成人类的时候,在我和他告别的前一晚,在……在沙滩上,斯雷因希望接触海水,所以我们选了潮汐经过的地方。”

  “也就是说华莱士有可能是你儿子?!”扎兹巴鲁姆差点蹦起来。

  伊奈帆淡定地看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我也对雄性人鱼怀孕这种事表示费解。”但这似乎是事实。

  扎兹巴鲁姆先生掏出手帕揩了揩头上的汗,开始为一出可能上演的类似晚八点档狗血满天飞的家庭伦理剧担忧。

  “还有一点,我必须纠正您,”伊奈帆一字一字地说,“我可以肯定他就是我儿子,首先他的眼睛和斯雷因简直如出一辙,且他的发色和我的一样是棕褐色;他今年八岁,而我和斯雷因在差不多九年前发生了关系,如果按十月怀胎算的话时间也基本吻合;他是人类,而我是唯一与斯雷因交合过的人类,我了解他,他不会背叛我。所以先生,我很担心他的状况,他为什么会把儿子交给你,当时他还好吗?”

  “你……”你可真是我亲学生啊!

  “扎兹巴鲁姆先生,作为丈夫我有权了解吧?”根本不是疑问句而是赤`裸`裸的反问句。伊奈帆血色的双瞳就像熊熊燃烧的烈火。

  我的天,要不要这么严肃?扎兹巴鲁姆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不过想起过世的爱妻沃蕾茵,扎兹巴鲁姆就有种与面前的小青年同病相怜的感觉。

  “状况不太好……他看起来很疲倦,他离开时曾有一小截尾巴露出海面,上面掉了好几块鳞片。”扎兹巴鲁姆强调道,“是好几块。”

  伊奈帆的神情顿时变得如死灰一般。

  斯雷因状况很令人堪忧,而他并不知道怎样找到斯雷因。

  “他有没有什么暗示之类的?”就算斯雷因即将不久于人世,或者已经不在人世,伊奈帆也想尝试着寻找他。

  “我想想……”扎兹巴鲁姆疲倦地揉着太阳穴,声音如同梦呓,“稻穗……稻穗……他说稻穗……应该是日语,发音太差劲了;还有,还有一枚吊坠,我一直锁在抽屉里。”

  “人鱼所出的身世,先生是不是还没告诉华莱士?”

  “怎么能告诉他?如果今天我不知道他的父亲是你,我或许一辈子都不会让他知道。因为我了解你——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答应我,如果……就算找不到那条人鱼,也请你照顾好华莱士。我能陪他的时间不会比你多,而且那孩子很喜欢你。”

  “先生,人鱼的事情,请您先对华莱士保密,也请您把吊坠给我。我会再来看您和华莱士的。”伊奈帆紧紧握住了扎兹巴鲁姆先生的手,恳切地说道。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几率,他也必须去找斯雷因。

 

  八年前伊奈帆还在新芦原市读大学,国际化的Aldnoah大学坐落在美丽的越前海岸附近,大学后面有一大片银白色的沙滩。学校前辈们管那里叫“海豚湾”,因为时常有海豚在那片海域嬉戏,平日在沙滩散步时就可以看到,有时是一两只,有时甚至一大群。

  身为理工科学霸的伊奈帆向来对海边散步这种充满风花雪月意味的事情态度淡然,可是自从上次野营时见到人鱼之后,他也会和学校里的某些文艺青年一样,在黎明或黄昏时到海滩上散散步,脱掉鞋子赤足踩着清凉的潮汐,望着遥远的海平线等日出,等日落,看月圆,看月缺。

  一开始他并不明白自己到底在等什么,或者说期待什么;但只有来了仿佛才会甘心。无风的晴日,大海就像一大块深蓝色的宝石,伊奈帆坐在木板断桥的尽头,绾起裤腿,赤裸的双足和紧实的小腿都垂入水中。起风了,海风总有淡淡的咸味,那条人鱼的身上,是不是也有海风的味道呢?

  微急的海流扯断他的思绪,伊奈帆一个激灵才意识到刚才的想法似乎颇为下流。他眺望着海面,看见海平面以上,半片巨大的日轮像一道被填满的虹,傍晚的天幕是他喜欢的暖橙色,玫瑰色的云朵像飘渺的碎雾一样缀在低而广的天空上,海水是深蓝色与罗兰紫的混合,深沉而纯净。

  遥远的海面,尾与鳍弯着,在夕阳下划出优美的弧线。

  是他?伊奈帆眼睛一亮。

  海豚呈抛物线轨迹窜入水中。伊奈帆低头踢了一下海水,他觉得自己蠢爆了,居然把海豚当成了人鱼,人鱼这种生物一直以来被人们当作传说而非科学,若他们的存在真的那么普遍且容易引人注意,伊奈帆也不会为上次的经历而感到荒唐了。他甚至还感觉自己有那么一点点幸运。

  话说回来自己为什么对那条人鱼这么……关心?关注?期待?着迷?

  伊奈帆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总之很想他就对了。他明明知道以貌取人不好,可是那条人鱼……天啊!

  能看见这么好看的脸伊奈帆觉得自己被拽下水一次也值了,虽然当天晚上就发了高烧。

  说起发烧的事情也奇怪,大晚上的荒郊野外还没有灯,伊奈帆一个人躺在帐篷里昏昏沉沉浑身发冷口干舌燥,迷迷糊糊摸索床头的手机想给带队老师打电话却发现手机坏了。他想起来,今天落水时他带着手机,所以它进水失灵了。

  该死的手机!

  几件悲催的事情都赶在这个晚上发生了,如果让伊奈帆给自己那时的运势打个分的话,他会毫不犹豫给自己一个幸运E的。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伊奈帆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钻出帐篷,帐外月光雪亮,模糊的视线中有一个人影,从依稀的轮廓判断应该是个年龄相仿的少年。此时他突然感觉一阵眩晕,身体失了重心向前倒去,昏迷前他感觉自己怀抱着一个清瘦柔软的东西,嗅到淡淡的海水味,很清爽,对方微凉的体温让他烧得火热的身体感觉很舒服。

  “你还好吗?”温润好听的声音像涟漪一样在耳畔扩大,宛如来自渺远之处的回音。

  他记得自己被什么人扶进屋,被什么人扶着躺下,谁给他盖了被子,喂水和药给他喝。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药,该不该称之为药,反正是种液体,甜丝丝的,有点发黏,涣散边缘的伊奈帆分不清盛药的容器是什么,不是胶囊,不是棉签,不是瓶盖,是一个柔软湿滑的小东西,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探入他的口腔,把甜甜的带着海味的液体留在他的口腔里、齿背上。

  第二天伊奈帆痊愈了,一点昨晚生病的痕迹都没有。他问了老师和所有同行的伙伴,大家纷纷表示昨晚没有人到过他的帐篷,而且大家都睡得死死的。

  

  “这么看来那天晚上其实是幸运EX?” 斯雷因自语一句,浏览过脑子里的走马灯,躺在礁石上望着满天繁星,轻轻扇动尾巴拍了拍海水,海浪的声音像巨鲸低沉的喘息。斯雷因喜欢星空也喜欢陆地,可惜每次他以人鱼的形态在礁石上待了一会儿就感觉海风快要把身体的水分吹干了,他不得不懒懒地翻个身回到海里。重新接触海水的一瞬间他又会眷恋海水,因为待在海里时呼吸比在空气中顺畅得多。

  很可悲呢,身为人鱼却眷恋着陆地。库鲁特欧先生一直不喜欢他这一点,他和库兰卡恩都是他一手带大的,他们简直是两个极端——斯雷因对陆地上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而库兰卡恩对陆地上的事情毫不关心。

  库鲁特欧先生曾对他们说:“你们要时刻谨记:身为人鱼的我们无比高贵,我们有一条漂亮的鱼尾,享受着海洋的馈赠,与珊瑚海草为伴;而陆地上的人类却只有两条笨得像珊瑚枝一样的、被称为腿的东西。他们还不知廉耻的捕杀鱼类,美其名曰‘生存’,他们造出了一种叫‘火’的东西,它发出的光和荧光乌差不多……”

  斯雷因当时年少无知勇于反驳:“火好像很有趣啊,明明不是荧光乌却会发光,而且还是人类发明出来的,这不恰恰说明他们很聪明吗?而且……”而且腿真的很丑吗,比您的尾巴丑吗?斯雷因望着库鲁特欧先生粗壮的、布满灰色鳞片的鱼尾暗暗想到。

  斯雷因永远都忘不掉库鲁特欧听完他的问题后照他脸上打的那一手杖。不得不说红珊瑚做的手杖打人真的很疼,但这疼痛不仅没有打消少年的好奇心,反而让他的求知欲更旺盛了,于是他就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偷偷溜出去,沿着河一路游到湖里,在看见一个站在湖边吃东西的红眸少年。少年长得很英俊,比他见过的任何雄性人鱼都英俊,而且从整体看都很漂亮,那两条被称作“腿”的东西也没有丝毫违和感啊。斯雷因思考一阵得出了结论:要么是库鲁特欧先生见过的人类都太丑,要么是他的审美有问题。

  斯雷因摇摇头:可怜的库鲁特欧先生。

  忽然少年掉了一颗圆珠,斯雷因觉得那形状很像在海底常见的珍珠,不过体积大些且透明,不是黑或白色而是橙色的。既然是食物,应该可以吃吧?好奇心驱使他捏住它吃下去,甜甜的,很美味。

  少年仿佛知道他心思似的投下更多,他吃糖吃得不亦乐乎,完全忘记了哈库莱特的忠告:

  “人类很危险,斯雷因大人一定不要靠近他们,他们会杀了我们,我的虎鲨朋友就有被抓住割鳍剥皮的……您还要小心一种叫‘渔网‘的东西,被它困住就很难逃出来了。”

 可事实教育他:遇到好心人就算被困在渔网里也会被放走的。

 斯雷因一直觉得“湖泊落水事件”匆匆告别的结局让他遗憾,可他又不敢变成人类去找他,因为他变成人类的时间限定在一个月之内,到期必须返回大海,否则他的腿会变回鱼尾,如果所处环境的附近没有水,他甚至面临脱水或窒息而死的危险。

  斯雷因尝试过以人类形态在陆地待一晚上,他把身上的鳞片变成了一身蓝衣服,在营地找到伊奈帆以后整晚都在照顾他,天将明才急匆匆跑回湖里,奔跑时他不断想起艾瑟伊拉姆公主的话:“人鱼在初次变成人类形态时都会不适应,典型表现之一就是,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刀刃上。”斯雷因还记得他坐在湖边把双脚浸到水里,就着月光他看见自己红肿的脚后跟,火辣酸痛的感觉让他抽泣着往身上撩一把水,再次化作人鱼潜入湖底。

  回家后,他的状态一天比一天颓唐,在艾瑟伊拉姆再三询问下他告诉了她事情的原委。

  斯雷因又担心起那个少年来:“我离开时他还在昏睡,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不能亲眼确认痊愈还真是苦恼啊!”

  艾瑟:“他要是醒了我都担心你回不来了。”

  事实证明艾瑟的担心完全没错。

  斯雷因没想到自己会第三次遇见伊奈帆,那天他明明只是与一只海豚在浅海玩耍,淘气的海豚抢了他的项链叼在嘴里就朝岸边游,起初他看着远去的海豚只以为它同自己闹着玩,没想到它越游越远不回来了。

  “会搁浅的!”他一边大喊一边甩尾巴追上去,“快回来!”

  小海豚在某个位置变化方向,咬着他的项链钻出了海面,斯雷因心一横索性也浮出水面,然后他就看见了这个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美好画面:

  海豚把长长的吻突压在红眸少年摊开的手掌上,那枚吊坠落在少年的掌心里。

  怎么能?斯雷因下意识去抢夺项链,少年抢先收回手,吊坠被他握在手里,举在斯雷因够不到的高度。少年睁大眼睛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斯雷因僵在水里,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

  “我叫界塚伊奈帆。”少年伸出手,“很高兴见到你,人鱼先生。”

  “……”斯雷因指了指那枚吊坠,但少年不为所动,固执地伸着手。斯雷因无奈,只好握上了他的手,却被少年紧紧拉住,他的力气大到不像话,斯雷因竟甩不掉。

  敬酒不吃吃罚酒!斯雷因一咬牙拉着他潜入海中,少年自然被他拖下了水,却仍不松手,反而蹬鼻子上脸搂住他的腰。斯雷因奋力推搡他,结果少年按着他的腰转到他身后,像趴在礁石上的海蜗牛一样黏在他背上,双臂依旧紧紧环着他的腰,这次连两条腿都缠上来了。

  靠!耍流氓啊!斯雷因咬着牙,他一个俯冲向更深处飞速游去,想用少氧的环境和越来越强的水压迫使身后的“流氓”放弃,因为尾巴被夹住,所以运动起来并不是那么痛快,可以说双方现在势均力敌,不过海洋的环境对斯雷因更为有利。

  斯雷因听过渔网的可怕,鱼钩的可怕,鱼叉的可怕,甚至螺旋桨的可怕,他从没想到“人体”也可以这么可怕,一点也不亚于那些捕鱼工具。

  “嗷嗷(抱你个鬼快放手)!”虽然知道鱼形态的人鱼和人类的语言不通,斯雷因还是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身后人发出一阵低低的吐泡泡的声音,禁锢身体的物体脱离了,斯雷因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一回头:那个人类果然昏过去了!斯雷因这才发现已经游了那么深,连海面上的一片阳光都显得远而小了。

  少年闭着眼睛,身体呈直立状缓缓下沉,头发和四肢像漂荡在海中的藻类植物一样随波伸展开,有点像水母。斯雷因知道如果放任不管他会死掉的,他游过去与他面对面,一手揽住他的后腰,一手拍拍他的脸颊。少年半睁着红眸看了他一眼,彻底晕厥过去。

  傻瓜!早点放手不就好了吗?斯雷因望着这张熟悉的睡颜,竟有种想哭的冲动。

  他捧住少年的脸颊,吻上他的唇为他输了两口气,接着双臂从他腋下插过,拉着他向海面上游。

  斯雷因把伊奈帆拖到沙滩上,上岸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只顾寻找距离近的陆地而把伊奈帆带到了沙滩对面的无人岛上,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不用担心会有人发现他这条人鱼了。

  斯雷因趴在潮汐与沙滩的交界处,海潮漫上来又退下去,凉水轻柔地按摩着尾鳞,他把少年平放在岸上,尝试着给他做人工呼吸。人工呼吸的方法是他从沉船中的一本书上学来的,因为生理结构不同,人鱼的声带与人类的声带不一样,所以人鱼形态的他想像人类一样说话是很难的事情,但这并不妨碍他认识人类世界的文字,而且人鱼天生对符号的学习能力极强,加上斯雷因对陆地充满好奇,在和他一样对陆地感兴趣的人鱼——玛兹鲁卡先生的帮助下,他几乎学会了所有国家的现行文字。

  人工呼吸需要用类似“接吻”的动作来完成,但那时的斯雷因丝毫不知“接吻”于人类社会的含义,玛兹鲁卡先生以“你还太小太天真”这种充满人文关怀的理由拒绝告诉他,作为人鱼斯雷因只知道尾巴不能轻易被触碰,那是新婚(或者说交配)时才能进行的、仪式般的事情。

  所以当斯雷因“喜当妈”了以后,玛兹鲁卡被艾瑟伊拉姆公主和她妹妹蕾姆雷娜狠狠修理了一顿。

 

  伊奈帆还记得当时他睁开眼睛看见斯雷因的情景:少年浅金色的发丝上沾着晶莹的水珠,细密秀长的发尾沾在白皙的侧颈上,因是人鱼的形态而赤`裸着上半身,精致的锁骨、紧实的胸膛、平坦的下腹,线条优美的鱼尾,阳光下整齐的冰蓝色鳞片边缘泛着莹亮的光泽。

  看着少年美丽的猫眼和微红的脸颊,伊奈帆摸了摸自己湿润的嘴唇:“谢谢你。”谢谢你救我,帮我做人工呼吸。

  “界塚……老师,绿灯了诶。”华莱士的声音打断了伊奈帆的回忆。

  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孩子浅碧色的眼睛,和他人鱼爸爸的眼睛一样漂亮。

  “谢谢,华莱士。”伊奈帆发动车子前行。

  说好今天要带华莱士去趟海洋馆的,那孩子给他看过宣传海报,今天的进行表演的海豚是澳大利亚著名演出团队的成员。扎兹巴鲁姆说华莱士期盼很久了。

  “我觉得年轻人和年轻人比较有共同语言。”扎兹巴鲁姆这么对伊奈帆说,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伊奈帆明白他的用意,虽然窗户纸还没被捅破,可毕竟他和华莱士是父子。扎兹巴鲁姆也想让他们培养感情,以后父子相认了,也接受得快些。

  离演出开始还有半小时,表演厅入口处已经拥挤不堪,游客们几乎人挨人站着,三四岁的小孩子坐在父亲肩膀上。伊奈帆牵着华莱士的手,一大一小的两人站在人群之中,相比之下八岁孩子的手掌很小,完全被包裹在温暖柔软的大手里。

  “那个……老师。”华莱士拉拉伊奈帆的手。

  “什么事?”伊奈帆低头看着孩子。

  “我……想和老师一起去海豚湾。”华莱士稚嫩的声音听来怯生生的,眼睛躲闪着伊奈帆的目光,“扎兹巴鲁姆爷爷说A大后面的海豚湾很漂亮。”

  A大是Aldnoah大学的简称,扎兹巴鲁姆是那里有名的教授。

  不过华莱士为什么忽然想去那里呢?伊奈帆迟疑了一下。华莱士察觉出他的犹疑,连忙解释说:“不一定要很快啦,老师什么时候有空就带我去一次,就……就一次……”他的声音渐小下去。

  没有听见伊奈帆的回应,华莱士皱着眉把头埋得更低。

  “明天怎么样?”伊奈帆忽然温柔地问。

  华莱士猛地抬头,眼中的光泽灿若繁星。

  “明天是周末,我上午十点到你家接你,我们一起去,那里的黄昏很漂亮,我们可以待一天,在海滩附近吃晚饭。”想起什么,伊奈帆又说,“我想扎兹巴鲁姆先生不会反对的。你喜欢游泳对吗?记得带泳衣,现在是夏天,很适合游泳。”

  华莱士盈盈的眼睛好似含着泪水,“嗯!”他用力点了一下头,抓紧伊奈帆的手,那只空余的手抬起来,立起打弯的小拇指,“拉勾勾。老师不可以对华莱士说谎哦!”

  伊奈帆看着孩子小巧的拇指,他的皮肤是淡淡的肉色,修剪过的指甲圆润而干净。他蹲下身平视华莱士,伸出小指轻轻勾住孩子的小指,华莱士带给他的不仅是关于斯雷因的回忆,还有作为人父的喜悦。如果爱只有一份,他会把它分成两半,一半给斯雷因,一半给华莱士,而他自己也要强大起来、快乐起来。

  在一起,爱才会完整。

 “老师笑了诶!”华莱士惊喜地说。

 海豚表演作为整场演出的压轴戏,之前是其它动物的演出。最先上场的是一只白鲸,憨态可掬的样子逗得全场观众笑到前仰后合。当白鲸欢快鸣叫着跳入水中时,伊奈帆又想起他那只可爱的人鱼了。

 

  伊奈帆被斯雷因拖到无人岛上救醒之后刚刚道了一声谢,他不知道人鱼听懂没听懂。斯雷因没有回应他,鼓着腮帮子一副气不过又不甘心的傲娇样,白了伊奈帆一眼甩甩尾巴调转身子准备回海里。因为半人半鱼,所以斯雷因不得不用两只手臂支撑身体来转换方向,尾巴一边小幅度摆动一边蹭着沙子,动作虽有些笨拙却可爱到不行。

  现在想想斯雷因应该只是想把身子横过来一点方便跳入水中,不过当时伊奈帆出于“他救了我所以是不是该报恩”这种乐观青年都会拥有的知恩图报以及乐于助“鱼”的纯洁想法,他没有多想就站起身弯腰把人鱼横抱起来,因为怕折断他柔韧的尾骨,还尽力将臂力控制得恰到好处。

  “嗷!”怀里的人鱼却好像被侵犯了一样尖叫挣扎起来,不断扭动身体飞快扇动尾鳍。

  伊奈帆被他的蛮力折腾得踉踉跄跄,他还慌乱地以为自己弄痛了他,“抱歉”二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就被斯雷因一尾巴劈在了脸上。

  他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被扇耳光,还是被一条人鱼用尾巴扇耳光。

  伊奈帆被打得脑袋发蒙,他低哼一声跌坐在沙滩上,柔软的沙子不至于将尾椎骨摔断,但跌倒同时他不慎脱手,人鱼被丢在了沙滩上。

  “呜……”

  伊奈帆听见斯雷因狼狈的呜咽声,定了定神才发现人鱼被他不小心扔到了离海更远的地方,像一条被冲上滩的海带一样瘫倒在地。

  “抱歉。”伊奈帆柔声地道歉,走过去蹲在他身边,赤红的眼眸对上人鱼愤怒而惶恐的眼神。人鱼微张着嘴,艰难地吞吐着对他来说干燥的空气,来不及吞下的唾液顺着嘴角淌下来。

  “我不是故意要这样的,真的很抱歉。”伊奈帆沉重的声音里带着无奈与心疼,他起身把湿透了的上衣脱下,拧出里面的海水淋在人鱼身上,希望这点水分能暂缓干燥带给他身体的不适。

  代表人鱼“贞`操”的敏感的尾巴突然遭到陌生人的触碰,惊惧和羞涩让斯雷的脸颊染上绯红,当水淋到斯雷因脸上时,最敏锐感官接触到水时的舒适感让他不禁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清缓而享受的喘息。伊奈帆惊讶地挑了挑眉,毕竟这景象……说是“撩人”也不为过。

  斯雷因转了转脸看着伊奈帆:脱掉衬衫之后青年露出精壮的身躯,有肌肉的痕迹但并不明显,余晖下肌肤呈深小麦色。

  伊奈帆把衣服系在腰间,重新蹲下对他说:“现在只能抱你回去了。”

  斯雷因攥拳抓起一把沙子,皱紧眉头生气地瞪着伊奈帆,虽然被刚认识不久还“侵犯”了他的家伙抱感觉太差劲了,但目前真的没有别的办法。最终他目光软了下来,拉住伊奈帆的手腕在他的掌心写了几画平假名。

  “轻点?”伊奈帆半猜半问道。

  斯雷因满意地点了点头,神情好像在说:“没想到溺水了两次你脑子还没进水真是可喜可贺。”接着又写了第二个要求。

  “不能摸尾巴?”

  斯雷因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但不摸尾巴要怎么抱你?”伊奈帆有些苦恼。

  斯雷因用高冷的眼神看了看他,写道:“我不管,反正不能碰尾巴。”写完他还微扬下巴,挑衅地斜睨着伊奈帆。

  红眸少年与他对视了几秒,斯雷因感觉不妙,因为他表面的水分又快干了。伊奈帆拉住他的手,在他掌心里写下:

  你翻滚or让我抱

  ……我能让你滚蛋么?

  斯雷因望着伊奈帆的眼睛,红眸青年的目光很温柔,也很坚定。

  抱。他写道。

 

  斯雷因一直记得伊奈帆的味道。

  包括他的拥抱,他的亲`吻,他的气息,他的侵入,他给自己做的食物。

  从被他抱着往海边走开始。

  被他横抱起来时两人是肌肤之亲,敏感的尾巴就贴在他结实的小臂上,怕掉下去斯雷因下意识用双臂攀住伊奈帆的双肩,脸颊贴在他微热的胸膛上,听得见来自人类心脏的跳动,他身上还残留着海的味道,珠状的清水顺着青年的脖子淌下,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海水,流经锁骨,渗入两人肌肤间的缝隙。

  斯雷因经历了人鱼在陆地上最难熬的时段,所以在伊奈帆放下他的前一秒,他的鱼尾自动化作了双腿。

  多年以后斯雷因还清楚的记得当时的窘境:因为不是自己的魔法使然,所以斯雷因在变成人形之后,颀长白皙的身体未着寸缕。

  一个全`裸的美少年被另一个半`裸的美少年横抱着,两个人都湿漉漉的。斯雷因无论会想多少次都觉得这景象怎么看怎么是一副事前事后的样子。

  而所臆想所妄想所幻想之事,也确实发生了。

  那时已经夜色渐浓,最后一抹黄昏的光亮照在身上,肤色平添了一丝魅惑。已经分不清谁先诱惑的谁,海浪涨落浸润摩挲着肌肤,微凉的海潮褪不掉肌肤的炽热,也浇不灭突然爆发的情`潮。伊奈帆激烈而忘我的亲`吻着对方,两具身躯交缠着滚作一团,沿着海岸翻滚,最后伊奈帆把斯雷因压在身下,斯雷因躺在沙滩上,腰部以下却没在漫上来的潮汐里。

  “你知道,在人鱼社会里,碰了人鱼靠近腰部的尾巴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变成了人类的斯雷因可以说人类的语言了,而且声音很好听。

  “你可以告诉我。”伊奈帆抱着他的头亲吻他的前额,“还有,野营时我发烧的那天晚上,谢谢你的照顾。”

  一直出于相对被动的状态,斯雷因仿佛不甘似的抚上伊奈帆紧实有力的腰:“少自作多情!”他才不会承认自己是因为喜欢才救了这个混蛋。

  伊奈帆轻咬着他的耳垂,低沉性感的声音带着几分挑逗的意味:“我想起来,好像要付医药费的。”

  “唔……”斯雷因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并不能确切形容这种感觉,模糊而强烈的渴望被眼前的人拥抱、触碰、像刚才那样用嘴唇爱抚,而且下腹的某个部位也在莫名其妙的发热。

  “嗯……好、好奇怪!你在……干什么?”斯雷因扭动了一下身体,双臂却绕到背后,更加用力拥紧了上面的人。

  “?”伊奈帆却停下动作,只是安静地抱着斯雷因,与他肌肤相贴。

  怎么他一副不懂事情的样子?伊奈帆想到了也许人类与人鱼的生活习惯、行为认知上有很多不同的地方,还是先问清楚比较好,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他问。

  “什么什么意思?”斯雷因并没有因为他停下动作而感到奇怪。

  “碰了‘靠近腰部的尾巴‘的代价,是什么?”

  “结婚。”公式化的语气。

  伊奈帆心里有整整一排巨浪呼啸而过。

  “你放心,人鱼和人类不能结婚,况且我是雄性人鱼所以也没什么。我只是希望你认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并且学会尊重不同物种的风俗习惯,这是常识。”

  “……”可你刚才差一点就按照人类的风俗习惯和我进行所谓“交配”行为了好吗人鱼先生?

  “不过你还是要赔偿我。”斯雷因指着他的鼻尖说道。

  伊奈帆舒了口气翻身躺在他身旁,望着显出疏星的天空:“只要是合理合法而且我能做到的。”

  斯雷因翻身趴在他身边,一只手臂压在他胸膛上,贴近的动作亲密又暧昧:“让我更多的了解陆地吧,人类先生!”

  “是伊奈帆。”

  “伊奈帆人类先生。”

  “……”

  所臆想所妄想所幻想之事,发生的并不彻底。

  不过那是一个开始,伊奈帆找到了一生挚爱,而斯雷因找到了令他牵挂一生的人。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做`爱之后,斯雷因说自己要回大海。

  “蕾姆雷娜公主昨天用海螺打电话给我,说再不回去就要被发现了,到时候库鲁特欧先生会发动海浪把我卷回去;而且,一个月的人形期限也快到了。”

  他当然没有当着清醒的伊奈帆说这番话,当时伊奈帆就睡在他身边,安静得像个孩子。

  艾瑟的担心是对的,你醒了我就无法离开了。

  斯雷因就这样不辞而别,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浮出海面,只是一个人待在花园的角落里,无人打理的花草长得茂盛而疯狂,交错的枝叶遮住了海面之上投下的阳光,环境不免有些阴森。

  与伊奈帆分别了快两个月后,斯雷因忽然感觉整天困乏,以前很爱吃的食物现在一闻就想吐,他之前明明最讨厌酸味食物了,现在却吃不够。

  在艾瑟伊拉姆公主的强烈要求下他看了医生,是艾瑟私下找来的御医。

  “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你……怀孕了。”

  “什么……”斯雷因讪讪地笑了笑,“风太大我没听清楚。”

  “你、怀、孕、了。”

  “哈?怎么可能?我、我可是雄性人鱼啊!”

  御医推了推眼镜,语重心长地说:“我明白您的顾虑。可是,古书上记载过雄性人鱼怀孕的事情。呃这么解释吧,首先,在人鱼社会里,和人类社会差不多——雌雄人鱼的交配也存在‘初事’的概念,即第一次。”

  “这个我懂。”伊奈帆告诉他的,斯雷因点点头,“所以呢?”

  “其次,人鱼和人类,其实是可以交配的,只要人鱼变成人形,在这期间与人类交配。你敢说你没有吗?”医生直视斯雷因的眼睛。

  斯雷因心虚地咽了咽唾沫。

  “第一,人鱼变成人形与人类进行交配活动;第二,是第一次;第三,变成人形的人鱼作为接受方。达成这三个条件,即使是雄性人鱼也可以怀孕。恭喜你呢,斯雷因。”

   斯雷因一个眼神就把医生瞪的大气都不敢出。

  “嘛斯雷因……”艾瑟哭笑不得地摸摸他的头,“反正孩子是伊奈帆的安啦安啦,还有怀孕不能轻易动气,对胎儿不好的。”

  遵照医嘱,斯雷因搬到了暖流经过的地方,在艾瑟和医生的悉心照料下,胎儿发育得很健康,医生说很快他将以「卵」的形式产出来,而生产的地点必须是寒暖流交汇的地方,那里的水温既不会太高也不会太低,而且微生物丰富,如果胎儿是小人鱼,在破「卵」而出时,微生物会很体贴的把细碎的营养提供给他。

  “但那里的水流是个问题呢,而且分娩是很辛苦的事情,还要保证胎儿的安全。”医生说,“不过我和蕾姆雷娜殿下会一直陪着您的,还有哈库莱特先生带着他的虎鲨朋友们负责安保,应该问题不大。库鲁特欧先生那边嘛,艾瑟伊拉姆殿下会想办法瞒住他的。”

  分娩过后的斯雷因接近昏迷,当他看到柔软的卵壳脱落,人类形态的婴儿在水中舒展身体半睁着眼睛向他缓缓游过来,他顿时像被打了一针兴奋剂一样地把他抱在怀里。

  “人类形态,应该不能适应水吧?”蕾姆雷娜担忧地说。

  确实不能长期在水里生存,“让他接触空气才行。”斯雷因自语一声抱着婴儿向海面上游去,不顾后面大家的喊声。

  他刚抱着孩子浮上海面,就看到了驾着小船的老人。四周都是海,一望无际的海,没有岛屿,没有陆地,只有他和驾船的老人。

  斯雷因认识这位老人,他想起伊奈帆给他看过与大学老师的毕业合影,就是这位先生。

  扎兹巴鲁姆先生。斯雷因朝他游过去,他太疲倦了,无力使用魔法哪怕变成一分钟的人形,他只能把婴儿交给他,摘下项链扔进他船里,用本不该属于人鱼、也不算属于人类的声音对他说:

  “伊奈帆。”

   连他自己都不喜欢这发音,但他真的没有其它办法,老人两手抱着婴儿,他无法在他掌心上写字,也没有适合写字的地方。

  孩子的父亲是伊奈帆。请您帮我把孩子带给他。

  斯雷因刚没入水中就昏了过去。

 

  稻穗……稻穗……不对,是伊奈帆,是伊奈帆啊。

 “啊,那小子。”伴着这句含糊的梦呓,扎兹巴鲁姆醒来,视野里是白色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味,听见点滴和心率记录仪的声音。

  “爷爷,扎兹巴鲁姆爷爷!”华莱士站在床边哭泣,伊奈帆站在他身边。

  “界塚……我……”

  “先生,您先不要说话。”伊奈帆温声打断他,“医生说您现在需要静养。”

  扎兹巴鲁姆轻松地笑笑,半开玩笑地说:“小子长本事,连我都敢管了?”

  伊奈帆也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回应他:“没办法,谁让您是我老师,还是华莱士的祖父。”虽然是名义上的祖父,但我知道您一直把他当亲孙子,谢谢您。

  因为您,我这个父亲才没显得那么不合格。

  扎兹巴鲁姆望着他,会心的,也是悲凉的一笑。

  “界塚,你先出去,我有话要对华莱士说。”扎兹巴鲁姆平静地说道。

  “先生……”

  “出去。”扎兹巴鲁姆低沉的重复了一遍。

  伊奈帆只好独自出去,候在门外,走廊上。接到今井太太的电话他们就赶过来了,华莱士还是没有看到海豚。

  扎兹巴鲁姆先生过世了,临终前他向华莱士道明了他的身世。

  伊奈帆没有哭,他只是拿着死亡通知单坐在医院走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赤红的双眸埋在长而微蜷的棕色刘海下。

  华莱士一直抱着他,先是嚎啕大哭,再是不停的抽泣,最后是了失魂似的睁着眼,枕在父亲并拢的大腿上。

  “爸爸……”华莱士抱着他的腰扬起布满泪痕的小脸,“我想我的人鱼爸爸……他为什么不要我了?”

  伊奈帆摸摸他的头:“他没有不要你,因为你无法在大海中生存,所以他把你交给扎兹巴鲁姆爷爷抚养,因为语言不通的关系造成了误会。”

  “我想他!”华莱士再一次哭出来。

  伊奈帆的动作停了一下,无力地说:“我也想他。”

  “爸爸你知道怎么样才能找到他吗?我们去海豚湾吧,把吊坠和写了地址的纸条装进漂流瓶里,人鱼爸爸看到就会回家了。”

  伊奈帆沉默着:八年来他不知道已经扔掉多少只漂流瓶了,这种富于浪漫却含着愚蠢以及自我安慰意味的做法;他没告诉华莱士,也没告诉扎兹巴鲁姆,他甚至已经随几支海外私人探险队潜入过深海几次,遗憾的是从没有发现人鱼的行踪;为了寻找人鱼他一个大学专修物理系的人每天都抱着海洋学和地理学的资料、书籍看到很晚;和扎兹巴鲁姆先生一样,他家里的人鱼剪报集已经塞满了一整排书架。

  他一直想亲口问问斯雷因:为什么要离开他?他一直想告诉他,他愿意两个人一起研究让人鱼长久变成人类形态的方法。他一直想也一直找,直到他自己都疲倦得想要放手了。

  上帝偏偏在这时带来了他的华莱士,他和斯雷因的爱情结晶。

  该说幸运呢,还是讽刺呢?

  “扎兹巴鲁姆先生的葬礼定在后天。我们拉过勾的,明天我们去海豚湾,带着漂流瓶。”他说着,忽然落下一滴泪来。

  

  斯雷因产下人类之子的消息很快在海底王国亚特兰蒂斯的贵族耳朵里传了个遍,大家纷纷指责斯雷因丢尽了贵族人鱼的脸,有些贵族更是借机生事对抗库鲁特欧。身为“共犯”的艾瑟伊拉姆公主和蕾姆雷娜公主,还有御医都背负了巨大的舆论压力。

  库鲁特欧先生更是怒不可遏,要不是儿子库兰卡恩、公主艾瑟伊拉姆、二公主蕾姆雷娜齐力劝说稍微平息了他的怒火,他恐怕会让仆人把还处在产后调理状态的斯雷因活活打死。即便如此库鲁特欧还是罚他监禁,总算给了外界一个说法。

  在艾瑟公主的安排下,虎鲨哈库莱特负责看守斯雷因,所以暗地运送医药、物资的事情也好通融一点。

  蕾姆雷娜曾偷偷去找过斯雷因,那时斯雷因正在午睡,她听见他带着哭腔的梦呓:“伊奈帆!我要伊奈帆!”

  她私下问过哈库莱特,才知道这种状况持续很久了,医生也治不好,到了晚上情况更加糟糕,所以斯雷因总是失眠。她的姐姐艾瑟伊拉姆对国会提出增加“允许人鱼与人类通婚“的法律,却一次次遭到否决。

  直到忍无可忍的蕾姆雷娜在国庆大典上发表了一次演讲。

  “……我希望诸卿明白,一个善良、忠诚、充满正义感的亚特兰蒂斯公民,只因为一段不被世俗认可的爱情而受尽折磨,他在幽暗的监牢里待了八年,八年光阴!大家设身处地想一想就会明白这是怎样的荒唐与痛苦……因此我希望在座的、具有高贵身份和高贵头脑的诸位——在这神圣与荣光、仁慈与博爱汇聚的日子,宽恕斯雷因·特洛耶特,把自由归还给他。“

  这位小姑娘动人心魄的演讲总算感化了元老席上那些老古板的心,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阵低声的讨论之后,最年长的元老清了清嗓子:“那么,就按照祖先的规矩,让斯雷因·特洛耶特变成人类吧。”

  变成人类,算恩赦吗?

  蕾姆雷娜就知道没那么简单,这是祝福也是诅咒:服下魔药的斯雷因变成人类的同时也将失去声音,如果他能在三天之内获得一枚来自恋人的真爱之吻,他的声音就能恢复,并且永远变成人类;如果不能,三天后他就会死去,而他的尸身将会变回人鱼,迅速腐烂掉。

  而且亚特兰蒂斯的任何公民,上至王室下至平民,都不能上岸去帮他。

  “太过分了,这和判死刑有什么区别吗?”听蕾姆转述后,哈库莱特愤愤地说。

  “你不明白祖先的用意吗?”蕾姆雷娜无奈地叹了口气,“世界之大,三天的时间怎么能轻易找到失散了将近九年的恋人?所以说——

  “这就是判死刑啊!”蕾姆雷娜目光泛泪。

   

  乘着夜色,斯雷因来到海豚湾的沙滩上。他手里的魔药清澈如一碗水,却发出钢丝划玻璃般纤细尖厉的声音。服过药之后斯雷因感觉好像有刀子从他的腹部向下劈开,叫嚣着把他的尾巴分成两半,剧痛使他本能地开口大喊,干涩的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趴在沙滩上,把脸埋在臂弯里,潮汐涨来又退去,冲刷着他褪鳞的尾巴,两条修长白皙的腿一点点露出来。

  “爸爸……”

  斯雷因躺在沙滩上,模糊的视线里是月光下银亮的沙滩,还有一双属于孩子的脚。

  呐华莱士,是你吗?

  “斯雷因……”

  “斯雷因……”

  斯雷因睁开眼睛,看到那双让他牵挂了八年的红眸。

  “伊奈……”

  青年的面孔比回忆中多了些许成熟的痕迹,他凝睇着斯雷因,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那双红瞳在视野里慢慢靠近,慢慢放大。

  斯雷因微微张口,接纳来自恋人的吻。

 

  “咳咳!”斯雷因是被冰冷的海风和喉咙的干涩惊醒的。

  视线里是布满繁星的夜空,没有红眸,没有伊奈帆,没有亲吻,没有,没有。

  他支撑身体坐起来,浑身光滑像一条蹦上岸的鲤鱼,潮汐带着月光冲刷他的腿脚,城市已经睡下,淡青色的眼睛望着远处看不清海平线的一团漆黑。

  斯雷因忽然脑子一片空白,微冷的海风让他弯起双臂抱紧自己的身体,他忽然感觉自己被掏空了,不是行尸走肉,而是孤寂茫然。

  变成人类不是我的愿望,我的愿望是陪你走到最后。

  斯雷因曲起双腿把手臂放在膝上,忽然感觉脚边凉凉的,定睛一看是枚漂流瓶。

  星星状的漂流瓶,很新,很精致,经海水冲刷的玻璃瓶壁透亮无比。

  斯雷因攥着瓶子,眼泪已经落下来——里面有他的吊坠,他送给扎兹巴鲁姆先生作为父子明证的吊坠。

  呐华莱士,是你吗?

  呐伊奈帆,你在哪?

 

  伊奈帆从晨报上剪下一则新闻:

  ×年×月×日在×××海岸发现一具骨架,其构造酷似传说中的人鱼。

  伊奈帆仔细看看那幅照片,白骨森森的手指似乎紧握着什么。

  “爸爸,”华莱士走过来抱住他,“我想人鱼爸爸了。”

  伊奈帆只是单手抱住他,抚着他的后背,还举着那张刚刚剪下来的报纸。

  “爸爸在做剪报吗?人鱼的新闻吗?”华莱士忽然抢过伊奈帆手中的报纸纸片,然后他毫无征兆地哭了,他没有喊叫,眼泪安静的,也不停的流着。

  “人鱼爸爸不会回来了。”他无力地垂下手,剪报掉在地上。

  伊奈帆看清了白骨手里的东西——他们的漂流瓶。

  绝望如同火山爆发,你望见火红的岩浆从火山口裹着烟尘喷溢出来,耳朵却是失聪的。

 

  “斯雷因!”伊奈帆睁开眼睛,是夜,熄灯的宾馆房间里昏暗又静谧,月光照亮孩子的脸——临床上的华莱士睡得很熟。

  伊奈帆发现自己失眠了。他起身随便换了身衣服,抄起钱包和手机就出了门。

  他们住的小宾馆离海豚湾很近,步行只需要十分钟不到。

  伊奈帆提着鞋子沿着海岸线走,潮汐会没过他赤`裸的双足,手机里的照明软件发着光照,在沙子上投下一片又圆又白的光。

  他记得出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他没想到这个时候海滩上除了他还会有别人。

  “抱歉。”他迅速把刺眼的光柱从那张没看清的脸上移开,他知道被强光照射的感觉很不好,而且,对方好像,没穿衣服。

  来晨泳吗?他想。

  望着黑暗里依稀的身影,伊奈帆又开口了:“恕我冒昧,您来这里——晨练游泳?”

  他看见那道依稀的身影站起来,朝他走过来,他用照明工具照亮了他的样子。

  “斯……斯雷因?”

 

【不是尾声的尾声】

  

  华莱士的新卧室装潢成了海底世界的样子。

  “然后我一尾巴拍在了你父亲的脸上。”斯雷因帮华莱士塞紧被角,淡蓝的纯色被子温暖又柔软。

  “然后呢然后呢?”华莱士抱着他的海豚玩偶,灵动的眼睛饶有兴趣地望着斯雷因。

  “明天再讲,你该睡觉了。”伊奈帆关上台灯,平静的也严肃的说。

  华莱士不满地拉拉被子遮住嘴巴,闷声道:“有了人鱼爸爸你都不疼我了……嗯。”

  斯雷因吻了一下孩子的额头,柔声说:“晚安。”

  “晚安,人鱼爸爸。”华莱士眼里露出了笑意,看向伊奈帆的时候就变成了“同样都是爸爸怎么差距就这么大”的神色。

  “伊奈帆要不要也送一个?”斯雷因斜过眼睛望向恋人,笑道。

  “才不要!”华莱士迅速拉上被子蒙住脑袋。

  “被嫌弃了呢。”斯雷因宠溺又好笑地看着伊奈帆。

  “说好的今天少讲半小时故事。”伊奈帆平静的陈述事实。

  淡蓝色被子团里伸出一只小手,做了个竖大拇指又倒过来还向下戳的动作。

  斯雷因拍拍伊奈帆的肩膀,径自走出房间。

  你们父子俩慢慢掰扯吧先。

  “爸爸对不起……”华莱士轻轻掀起被子,露出一双眼睛,接着露在被子外的那只手做了一个勾食指的动作。

  伊奈帆把耳朵凑过去。

  “爸爸,”华莱士用耳语的声音说,“人鱼爸爸想去海边了。”

  “我知道。”伊奈帆在华莱士额头上亲了一口,“晚安。”

 

  坐在海边别墅附近的沙滩上,听着潮汐看星星是件浪漫的事。

  至少现在靠在伊奈帆肩膀上的斯雷因是这么想的。

  “给我讲讲这八年里你的故事吧。”望着星空,斯雷因问到。

  “你想听哪方面的?华莱士的?求学的?在科学院工作的?潜海探险的?还是……关于寻找你的?”伊奈帆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腰。

  “逐一讲给我吧,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斯雷因转头望着伊奈帆,低低的声音甜腻慵懒。

  伊奈帆看着他,夜色里红眸有些发暗,却像花瓣一样柔软:

  “是啊,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说完他抬起他的下巴,再一次亲吻上挚爱的唇。

 

  End

 正文字数:19354

  一个童话故事,满满的回忆杀,不知道大家看没看懂。

  应该是三条线交在一起的:伊奈帆线、斯雷因线、扎兹巴鲁姆线,连接点是华莱士。

  一心想写人鱼斯和奈因生养孩子的结果。

  写了一个星期左右,快写完了才知道原来3月14日是“白色情人节”,感觉把它当作贺文也是不错的选择呢(≧∇≦)

  一开始构思的就是HE,中间奈因的两段虐心梦境属于作者的恶趣味以及推动剧情的部分。

  自己感觉后半部分有点苍白和凌乱,所以就添了个还算温馨的尾声,希望大家笑纳(鞠躬)。

  这里拉近了伊奈帆和扎兹巴鲁姆的关系呢(笑),不过华莱士的收养人这个角色感觉扎扎很合适啊(笑),虽然最后去世了,不过感觉这是他最好的归宿呢。毕竟华莱士是伊奈帆的孩子,父子之间总要相认,斯雷因回来以后一家三口团聚了扎扎成了空巢老人太孤单了(喂),所以就写了这个结局。

  呃至于人鱼国度,反正斯雷因已经离开了就让它那样吧(喂)

  希望大家喜欢,作者希望看到大家的评论和heart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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