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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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芥】思鱼


太宰治第三次被这条人鱼救起之后,他停止了自杀,与这条人鱼聊起天来。

人鱼到过形形色色的海岸,见过形形色色站在海边寻死的人,人类的死亡与对死亡的恐惧对他而言和海底植物的腐尸一样平凡。他不记得自己活过多久,见过多少人,他属于大海,他从未踏上过陆地,也从来不想。

人鱼说他叫芥川。太宰问你们人鱼的名字也像人类一样吗?

“大概是因为在下有一半是鱼,另一半却是人类吧。”他回答。

太宰习惯性地想点烟,把手伸进湿淋淋的衣兜才发现香烟和打火机在刚才落海的时候被水冲掉了。人鱼看看他,潜了下去,重新浮上来时太宰正盯着漆黑的海面出神。人鱼游到岸边,把一枚烂掉的烟盒和一只其貌不扬的打火机放在石灰砌平的岸沿上。远方隐约传来汽笛之声,路灯的光跨陆地与海照出一团折叠的白亮。烟盒只剩正面完好无损,上面缠着不知名的细细的深色海藻。太宰看看烟盒又看向人鱼,正好对上人鱼一双漆黑的明眸。

——像小猫一样。

太宰拿起那枚打火机。“你的名字是从人类失落在海中的书籍里看到的吧?”他按按打火机,喷火口已经连火花都擦不出了。

人鱼的脸颊有些热,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是的。”他小声承认。
“你还有其他族人吗?”
“没有,在下从记事起就独自生活。”
“在这片海域?”
“嗯。”

太宰望着远方,那里漆黑一片看不见海平线,他像嘴里有烟一样吐出一口气,说:“我现在也独自一人,不对,是生来就独自一人。”

人鱼不明所以,他在水里转了一小圈,微涛的声音引回太宰的视线。人鱼仰脸看着他,“您为什么投水?”

太宰笑了,“你为什么救我?”
“因为看见您在水中痛苦的样子。”人鱼不假思索地说。



太宰治觉得透过海水看天空很漂亮,阳光也会如同熔化的金子一样散开,若丝如缕垂到水里,海水像一片片碧蓝的薄纱,看着像半透明的浅色玻璃。夜晚的光就没有那么浪漫,虽然也像熔化的金子,颜色却偏冷。他第一次遇见芥川时,他的鱼尾在头顶弋水,遮住灯光,像鱼仙来自一轮太阳。麟尾的影与透水的光在太宰发白的脸上淌过,鸢色的双眼瞪着那鱼尾,以为它是黑色的,其实那是影子投在人眼睛里的颜色而已。

太宰特意选择凌晨两点跳海自杀。横滨港口的泊船和仓库都在沉睡,一片深紫,一片静谧,只有波涛映着海岸线远方不夜之城的华光,随夜风发出低沉的叹息。跳海的地方是从左数第三个路灯正对的海岸。



第四次见面,太宰治脱了皮鞋坐在岸边,双脚套着袜子自然下垂浸泡在海水里,乍一进入有些冰冷,继而只是冷,等他不觉得冷,芥川来了。他从水底抓住他的左脚踝,举动就像传说中的水鬼。太宰跟他拔了一会儿河。芥川从海里露出脑袋。

太宰先生的脸比在水里时更白,整个人瘦了一圈,蓬蓬的深色头发,刘海有些凌乱,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根烧了一半还在冒烟的香烟,眯着眼睛看他。

“您居然不上当。”
太宰歪头朝他一笑,“你居然知道是我。”
“您已经一个月没来了。”
“上次湿着衣服吹海风,感冒了。”
“会死吗?”
“不会。”
“那把脚浸在水里是做什么?”
太宰一笑,“我想自杀。”
芥川皱眉,“不行。在下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太宰又笑了笑,轻抚身旁的岸沿,“你能坐上来吗?”

芥川凝视着他的手:那手指上结着薄茧,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指尖发着烟熏黄的淡色。他的视线随着随意并拢伸开的手指轻动:那只手的指腹划过地面,带着尘埃拿起立在不远处的银色酒瓶。

“不能。”他突然抽回目光。“人鱼不能上岸。”他微微颔首,“太宰先生……有什么请求是在下在海里就能完成的?”

“你的尾巴是什么颜色的?”太宰喝了一口酒,是那种廉价的威士忌。
“——?”
“你的尾巴,是什么颜色?”他一字一字重复一遍。



太宰治梦见自己站在荒原上,一条名为芥川的人鱼从他面前缓缓游过。他的皮肤苍白,尾巴几乎透明,宛如新雪色的磨砂玻璃,中间一根晶白嶙峋的尾骨连着薄纱般的尾翅,整条尾巴甚至他的腰身都像水晶雕琢而成。芥川睁开漆黑的眼睛望着太宰,淡无血色的嘴唇一张一合。太宰听不见声音,但他看得懂口型。

“太宰先生,这世间还有您所牵挂之物吗?”

他和芥川被装在墨水瓶里,又被自己拿在手里看,用滴管往里面注墨水。红色的墨水像溶于海水一样在空气中扩散。一片殷红,一片殷红,连瓶中的自己也融化在一片殷红中。他撕裂了自己,自己的五脏,不然胸口何以这样疼痛呢?


太宰治猛醒,没写完的稿纸上有一摊干涸的血。他想都没想就把那张纸团了,抓起的时候才透过灯光发现背面隐约有线条的痕迹,他把纸翻过来展平,是一条人鱼,尾巴透明,中间的尾骨画得很丑,比例也一言难尽,因为太宰治没画过骨骼,也没画过人体,抑或是任何鱼。

发黄的墙壁上,日历被撕到了大后年,太宰治的编辑最后一通电话是半年前,问他身体近况如何,他像往常一样打着哈哈敷衍过去,之后再也没接到编辑的电话。之前他出版了几部小说,那些稿费够他用度一阵,现在这份手稿是没完成的,虽然他已经写了很多天。

银瓶里的酒喝光了,废稿把垃圾桶填出了山尖。太宰治点燃烟盒里最后一只烟,吸了两口就开始咳嗽,他肺灼,吐了一掌心的红。


手机的电量已经显示红格,时间显示凌晨一点三十分。太宰治起身扶了一下桌子,碰落手机却并没在意,他转身取下木架上的卡其色风衣,穿在身上像往常一样走出门去,像往常一样关门上锁。

他没有关灯,手机的屏幕迅速暗下来,最后一点电也耗尽了。


太宰坐在第一次跳海的地方,换了好几个坐姿都觉得不太舒服,也没有把脚垂到海里。最后他干脆躺下,枕着左胳膊闭上眼睛,右手的食指一下一下轻轻敲打岸沿。


当他敲到第一百三十五下时,海面哗啦一声,芥川冒出来,身后露着一截三角形的尾翅,是雪的颜色,近乎透明。

太宰睁开眼睛,扭过头疲惫地朝他笑了。他坐起身,盘着腿,在灯下灰头土脸的样子。“芥川君,可以靠近一些吗?”芥川游得近了些。太宰摇摇头,声音似飘摇根絮,“再近一些,好吗?”他抬起胳膊勾勾手,“往上来一点,拜托了。”


芥川扶住岸,双臂一撑,蹿上岸来,太宰连忙抱住他,芥川也抱住他。这是他们第一次相拥。

“我想快点醒来。”太宰贴在芥川耳边低语,“我想死,芥川。”
芥川结着薄蹼的手指笨拙地攥紧了太宰的衣衫。太宰发出一声带着叹息的轻笑,“如果我不自杀,又怎么引你过来?”

“——!”
太宰放开他,他们离得很近,他抚摸芥川的脸颊,“知道吻吗?”他望着芥川茫然的眼睛,露出了然的笑,凑过去给了他一个吻。人鱼的唇瓣冰凉微黏,有湿滑的触感。来自怀中男人的体温让芥川脸颊发热,他听见自己比平时更快的心跳声,当他的心跳到第三十九次时,太宰放开了他。

他退回水里,“在人类世界,吻代表何物?”
太宰注视着他,一手探进衣兜握住什么,然后在芥川新雪般的目光中站起身。

“代表我要向你告别了。”

他给芥川看了一眼从衣兜里掏出的东西,是那个已经擦不出火花的打火机,并且故意没拿稳让它掉进海里。

“那已经坏了,对么?”芥川盯着他的表情,问。

“对。”太宰说,“帮我捡回来放在这里好么?无论你回来时我还在不在这里。”
芥川紧紧闭着双唇,潜没下去,游到水底又向着上方一团毛茸茸的光亮游去,他抬头,隔着一层薄薄的海水,就着路灯投在海里的光向岸上看,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隔着海水的天空真的很漂亮。”他说,然后游远了。


此后,芥川到过形形色色的海岸,见过形形色色站在海边寻死的人,他看着他们从活人变成死人,从死人变成沉尸,再从沉尸变成骸骨,如同看着珊瑚从珊瑚花变成珊瑚石。直到他已经很少透过海水看天空,那枚打火机也已经沉入最深最冷的海底,那个他曾经亲吻的男人还躺在水泥铺砌的海岸上,像衔草叶般咬着一根新点燃的烟卷,枕着左胳膊,闭着眼用右手食指敲打静落的尘埃,头顶一片大海色的晚霞。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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